正月底了，天還是冷的，但沒有臘月裡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勁了。
太女殿的地龍照常燒著，但比前些日子添炭的次數少了一回。
她近來養成一個習慣。每天午後坐在窗邊的榻上，把那天面試的三十二個孩子的名字在心裡過一遍，過完了再想別的事。並非刻意去記，是那些名字和臉自己浮上來的。記得最清楚的不是回答問題最好的那幾個，而是掉牙漏風的周芷安、說多吃就能多幹的陳敏之、連翻三個跟頭的趙元朗、還有那個聽說她摔過硯臺就眼睛發亮的宋子衿。
西張臉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就把它們擱下了。
選定之後，她沒再想過換人。
如意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凍梨。梨肉黑褐色，在碟子裡碼成一瓣一瓣的，冒著涼氣。她把碟子放在榻邊的小几上：“殿下，御膳房新進的凍梨，皇上讓人送了一份過來。”
蕭念看了一眼碟子裡的梨肉，沒有伸手。
如意等了一會兒：“殿下不吃？”
蕭念想了想，伸手捏了一瓣。凍梨咬下去的第一口，冰涼的汁水在嘴裡化開，甜味淡淡的，帶著一股果子的清香。她嚼了兩下嚥下去，又拿了一瓣。
如意看她吃了，轉身去收拾桌案上散落的紙張。
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宮人那種輕而碎的步子，是靴子踩在地磚上的聲音，穩健，均勻。蕭念嘴裡含著梨肉，抬眼往門口看了一眼。
冬生的通報聲從門外傳進來：“皇上駕到。”
簾子被撩開了。冷風跟著簾子掀起的縫隙灌進來一縷，貼著地面滑了一圈，碰到地龍的熱氣，化了。蕭衍彎腰走進偏殿，肩上的玄色大氅沾了一層細碎的白。不是雪，是風帶來的霜氣，在深色的面料上化成一層薄薄的溼痕。
他進來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榻上的蕭念。
蕭念盤腿坐在榻上，手邊碟子裡還有兩瓣凍梨，嘴角沾著一點梨汁的反光，沒有擦乾淨。她看著他，嘴裡還在嚼，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父皇。”
蕭衍看著她嘴角那道反光，沒有點破。他脫下大氅遞給身後的秦忠，在榻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坐下來的動作帶著一股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椅面涼，他坐下去的時候肩膀鬆了一下。
“吃梨呢？”他問。
“嗯。”
“好吃嗎？”
“還行，有點冰。”
蕭衍看了一眼碟子裡的凍梨，伸手拿了一瓣。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動了一下，沒有說好不好吃，把剩下的半瓣放回碟子邊沿上，沒有再碰。
蕭念看著他放回去的那半瓣梨，沒有說什麼。
“朕今天過來，有件事跟你說。”蕭衍開口。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臺上的一盆矮松上，語氣像是隨口提起的，“你之前答應過朕什麼，還記得嗎？”
蕭念把嘴裡的梨肉嚥下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她沒有接話，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蕭衍等了兩息，轉回頭看著她：“你說你讀書。”
蕭念沒有否認。
“人，朕給你請出來了，”蕭衍說。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語氣沒有變化，但話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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