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念開始往外蹦字了。
一個字兩個字的——“不”“娘”“煩”“抱”“走”。
宮女遞粥，她把碗推開：“不。”蕭衍湊過來，她臉扭到一邊：“煩。”沈雲舒伸手，她兩隻胳膊張開來：“抱。”團團往她懷裡鑽，她拿食指戳著團團的腦門往外頂：“走，走，走。”手指頭硬邦邦的，戳一下團團的腦袋偏一下，戳三下偏三下。
團團把爪子按在她手背上：【學得真快。】
【本來就會。懶得說。】
【那之前為什麼不說？】
蕭念翻了個身，面朝牆，被子拉過頭頂：【說了他們圍著誇。煩。】
團團把下巴擱在床沿上，拿鼻子衝她後背吹了口氣。蕭念脊背一縮，把被子往下巴底下緊了緊，後脖子捂得嚴嚴實實。
門口腳步聲來了。蕭衍每天這個時候到，袍角先掃過門檻，然後棗泥米糕的味飄進來，甜絲絲的，膩得人嗓子發黏。
蕭唸的鼻子抽了一下，沒回頭。
蕭衍蹲在床邊，臉湊到她側面，聲音放得又低又軟：“念念，叫父皇。米糕給你，你愛吃的紅棗米糕，還熱著。”
油紙在他手指間窸窸窣窣，他捏著紙包在她眼前晃，熱氣撲到她臉上。蕭念沒抬頭，乾坤圈套在手腕上轉，圈面磕著床板，“嗒，嗒，嗒”，一下接一下，跟敲木魚似的。
蕭衍把臉湊得更近，鼻尖快貼著她耳朵了，尾音拖得長長的：“念——念——父——皇——”
蕭念停住手裡的圈。
她轉過頭來，正臉對著他。蕭衍那張臉幾乎貼到她面前，眼睛亮著笑，嘴角往上翹，鬢角那幾根白髮翹在耳側，比上個月多了一小撮。
她張嘴。字正腔圓，一字一頓：
“父皇笨。”
蕭衍的笑容釘在臉上。嘴角翹著的弧度沒變，但眼睛裡的光滅了。整個人像被抽掉髮條的機關鳥，定在那。
太女殿安靜了兩息。
蕭念看著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跟剛才一樣平：“父皇笨笨。”
說完她轉回去，繼續轉乾坤圈。“嗒，嗒，嗒。”節奏都沒變。
秦忠站在門邊，嘴抿成一條線，臉憋得發紫，下巴抵著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沈雲舒端茶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茶盤晃了三晃，茶水潑出來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放下茶盤捂住嘴，腰彎下去，笑得縮成一團。
“念兒......你怎麼能這麼說父皇......”她氣都喘不勻了，扶著桌沿往下出溜，“說得......太認真了......”
蕭衍轉過頭瞪她：“你還笑？”
沈雲舒拿袖子擦眼淚，擦完一隻擦另一隻：“臣妾忍不住......念兒說得......”
“說得什麼？”
“......臣妾去加件衣服。有點冷。”她端起茶盤轉身就跑，裙襬掃過門檻，人消失在門外。
蕭衍轉回來看著蕭唸的後腦勺。蕭念低著頭，乾坤圈轉出了花樣，從這隻手換到那隻手，“嗒嗒嗒嗒嗒嗒”，跟有人在敲小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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