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蕭念坐在床上。腿垂在床沿外面，腳夠不到地，兩隻腳交替著晃，腳後跟磕在床板上，一聲一聲悶悶地響。手指在床單上劃，指甲刮過布面，沙沙的。
“父皇......大笨蛋。”
她自己頓了一下，舌頭舔了舔嘴角。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又過了一遍：“父皇——大笨蛋。”
調子出來了。前三個字平平的，後三個字高上去再落下來，像拿筷子敲碗沿。她把調子攥住了，不放。
她從床上滑下來，光腳踩地磚，涼意從腳心漫上來。開始在屋裡走。從床邊走到桌邊，繞過凳子，走到窗邊，窗紙被日光映得發白，又折回來。嘴裡念著，念著念著變成了哼。調子歪一下又正回來，詞也多了。
“父皇是大笨蛋——”
“批摺子慢——”
“喝茶燙嘴——”
“頭髮越來越少——”
最後一句尾音拖長，往下墜，像嘆完氣忘了把嘴合上。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步子跟著調子的快慢走，快的時候啪嗒啪嗒小跑，腳底板拍在地磚上。
沈雲舒端著茶盤進來，看見蕭念走到窗邊。窗外的光打在她臉上，半邊亮，半邊暗。
蕭念在哼。沈雲舒停住腳，一隻還在門檻外面。她聽了一會兒。第一遍，從“父皇是大笨蛋”哼到“頭髮越來越少”。第二遍，調子更順了，“喝茶燙嘴”後面加了個往上挑的尾。第三遍的時候，沈雲舒把茶盤擱桌上，兩隻手捂住了嘴。肩膀開始抖，左邊先聳，右邊跟著，一抖一抖。笑被捂在手掌後面，從指縫裡擠出來，噗嗤，噗嗤，像水還沒燒開之前鍋底冒上來的氣泡。
蕭念沒停。又哼一遍，這次“頭髮越來越少”後面加了一句“哼哼哼”，調子拐了個彎，拖得比前面都長。
沈雲舒一隻手撐著桌沿，一隻手捂著肚子彎下腰去。銀釵子跟著前後晃，釵頭的流蘇簌簌地響。
“念兒......”她喘著氣，“你......從哪學的？”
蕭念停下來，腳尖蹭了一下地磚：“自己編的。”
沈雲舒又笑彎了腰，額頭差點磕到桌面，一隻手在空中擺，意思是“你別再逗我了”。
門被推開了。門口的光被一個身體的影子擋住，地上多了一道拉長的暗，從門檻一直鋪到桌腿。蕭念轉過頭。
蕭衍站在門口，一腳還在門外。下巴的線條繃著，繃得緊。
“你哼的是什麼？”
蕭念沒回答。沈雲舒一隻手背擋著嘴，另一隻手朝他擺，手指晃了晃，意思是先別問。
蕭衍走進來。靴底踩地磚，一步，兩步，三步，走到桌邊站定。低頭看蕭念，蕭念仰頭看他。
“你編的？”
“嗯。”
蕭衍嘴角往裡收，又鬆開。喉結滾了一下。“不準再哼了。”
“為什麼？”
“因為——”他停了一下，“不好聽。”
蕭念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沈雲舒。沈雲舒還在笑，肩膀一聳一聳，沒出聲，笑意沒收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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