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聲音就起來了。掃帚刮石板，刷——刷——鐵桶磕井沿，哐。然後兩個宮女在走廊上說話，一個說“風大”，另一個說“你衣裳收了沒”，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穿過窗紙。
窩裡的白團沒動。
蕭念坐起來，腳踩地磚，涼氣從腳心往上爬。她轉頭看窩，藕粉色衣料還搭在團團背上，衣料下面的起伏還在，一下，一下，慢的。她看著那起伏數了三個來回，確認還在，移開了目光。
門外又有人跑過去了。靴底碾著石板，從這頭到那頭，又折回來，帶著鐵桶嘩啦響。蕭念指頭攥住被角，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了一下。
宮女們開始說話了。有人碰翻了碗碟，叮鈴噹啷碎了一串，脆的，像銅錢扯斷線撒了一地。蕭念伸手夠到床頭櫃上的木球，朝門口砸出去。咚。木球撞櫃門彈回來，滾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住。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聲音又起來了。碎步跑，碗碟聲響換了個方向，有人喊“這邊這邊”。蕭念摸到一隻小銅鈴，哪吒上次留下的，拿起來往門口又砸出去。銅鈴撞地磚，悶悶地骨碌滾了幾圈，碰著門檻停住。
沈雲舒推門進來的時候，蕭念正舉著一隻蕎麥殼枕頭。兩隻手抱著，枕沿齊著下巴。地上木球躺著，銅鈴躺著。沈雲舒彎腰把木球撿起來放桌上，又走過去撿銅鈴，擱回窗臺。
“念兒，幹什麼呢？”
“吵。”
“娘讓人把外面的活兒挪遠，不吵你。”沈雲舒蹲下來，把枕頭從她懷裡抽走，放回床上。蕭唸的胳膊空了，垂在身體兩側。沈雲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窩裡的白團，“它還沒醒？”
蕭念沒說話。沈雲舒握了握她的手，站起來出去。腳步放輕了，合門的時候手託著門板，咔的一聲很輕。外面的聲響挪遠了，隔了一層院子，聲音從大聲喊變成嗡嗡的，像隔著一層厚布。
蕭念走回窩邊，盤腿坐下。她掀開衣料一角，底下那團白毛隨著呼吸起伏，耳朵尖貼著頸窩。她拿指腹碰了一下耳尖，溫的。
【團團。】
腦子裡空了一下。然後有什麼東西在很遠處動了動，像隔著一層霧翻了個身。聲音傳回來，含混的，裹著棉花似的：“......嗯。”拖長了往下墜，只這一個字。
蕭念把手縮回來，把衣料理平了。
門又被推開。蕭衍走進來，鞋底拍地磚，步子快。手裡捏著一張紙，走到蕭念面前才停。
“朕聽說你一早砸了東西。”
“吵。”
“砸了銅鈴和木球？”
“嗯。”
“你娘把外面的人撤了。”
“嗯。”
蕭衍低頭看了看窩，又看了看蕭念。她的手指在衣料邊上來回撫，根本沒褶，還在撫。
“那隻貓還沒醒？”
“沒有。”
蕭衍蹲下來，膝蓋頂著地磚。他“唰”一聲展開手裡的紙，舉到她面前。紙上畫著一隻胖貓，白條紋，張著嘴打哈欠，旁邊一行小字：“威震山林”。
“朕讓畫師畫的。你給它講講這幅畫，沒準它就醒了。”
蕭念看著紙上那隻油光水滑的胖貓，又看看窩裡那團小白球，藕粉色衣料蓋著，只露出一截尾巴尖，細得像根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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