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麼。”
“你平時摔東西不是挺起勁的？”
蕭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張開又攥緊：“摔完還得自己蹲地上撿碎瓷片子——上回割著手了，血珠子冒出來，我娘說我活該。摔完了，東西壞了，地上了，還是我一個人。宮女過來掃的時候還得先把我的腳搬開。”
蕭衍看著她，嘴張了一下又合上，牙關咬了咬，腮幫子動了一下。他沒再回話，轉身繼續走了。這一次步子沒慢也沒停，靴子踩過葉子的碎渣，嘎吱一聲，拐過走廊盡頭，衣角一閃就不見了。
當晚。沈雲舒坐在燈下做針線，針尖穿過布帛的聲音細細的，滋，滋，滋。她左手按著的那片綢子上繡了一半的蘭草，針腳勻勻的，密得像米粒挨著米粒。
蕭衍坐在窗邊。摺子攤在膝頭上沒批，手搭在膝蓋兩邊的扶手上，看著窗外那截黑黢黢的天。屋簷角掛的那盞燈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斑在窗紙上挪了半寸。
安靜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朕在想......是不是該給念念添個弟弟妹妹。”
沈雲舒的手停了，針尖懸在綢面上方半寸，線尾還翹著：“你怎麼突然想這個？”
蕭衍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膝頭的摺子上，摺子上那個“奏”字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她今天說......一個人沒勁。”
沈雲舒把針穿過去了，線從綢面底下拉出來，布帛繃了一下又松回去。她把針在髮間蹭了蹭：“你以前也說過一樣的話。”
蕭衍轉過頭來：“朕不記得了。”
“你四歲的時候說的。”沈雲舒又穿了一針，針尖透出來的時候在燈下亮了一個小點，“太后告訴我的。你那天蹲在御花園的假山底下，拿樹枝捅螞蟻窩，捅完了坐地上說‘一個人玩沒勁’，太后問你咋了，你說‘螞蟻又不跟我說話’。”
蕭衍沒接話。手指在摺子邊上摳了一下，摺頁的紙角翹起來一點。
隔壁屋裡，門沒關嚴。
門縫透進來一道光，窄長的，橫在地磚上像一條亮晃晃的扁麵條。
蕭念坐在床上，畫冊攤在膝蓋上，她正拿手指頭描上面那隻鳥的翅膀尖。聽到“弟弟妹妹”幾個字的時候手指頭停在鳥脖子上，沒動。
她聽了一會兒。沈雲舒說“你四歲的時候也說過一樣的話”的時候，她翻了個白眼，嘴無聲地動了一下，像在重複那個“也”字。蕭衍沒再回話，只有沈雲舒的針線聲繼續滋，滋，滋。
蕭念把畫冊合上了，沒放下來，攥著書脊站起來，光著腳走到門邊。腳趾頭捱到那道亮痕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然後踩過去了，一隻眼睛貼上那道縫。
她只能看到沈雲舒的側面。肩膀在燈下一動一動的，針線在手裡一起一落，針尖上的光點一下戳進布面，一下又冒出來。蕭衍的背對著她這個方向，後腦勺上那根玉簪被燈一晃，白花花的。
她沒有出去，站在門裡面，把剩下的對話聽完了。
沈雲舒說：“你四歲的時候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蕭衍聲音低下去了一些，像是喉嚨裡卡了點什麼：“朕忘了。”
沈雲舒笑了一聲，針在髮間又蹭了一下：“那你現在呢？”
蕭衍沒回答。她等了幾息，只聽見自己的針線聲。蕭衍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像要轉頭又沒轉。
第二天早上。早飯桌上擺著一碟醬瓜。一碟醃蘿蔔。一碗白粥。半塊芝麻燒餅。蕭念坐在太女殿的矮桌前，碗裡的粥剩了小半碗，表面已經凝了一層米油，邊緣晾涼了，用勺子戳下去能戳出一個坑來。
蕭衍從門口經過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靴子跨過門檻的那一瞬她開口了，嘴裡還嚼著半口醬瓜，聲音含含糊糊的：“你給我添個弟弟......還是妹妹？”
蕭衍的腳猛地頓住了。手裡的摺子在他指間歪了一下，他換了一隻手才攥緊，指節發白了一瞬。
他轉過頭來，眼珠子瞪了一下：“你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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