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吃一口說一句，好像找到漏洞了太女殿裡，蕭念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沒看菜，沒拿筷子，先抬手勾住銅鈴繩圈——摘下來繞過頭頂，擱在桌角上。銅鈴碰桌面磕了一聲，“叮”，細得像兩顆小石子在瓷盤上碰了一下。她放好了，兩隻手放回膝蓋上，坐直了，背挺得跟門板似的。
蕭衍正在對面坐下，剛拿起茶碗，看到這個動作，手頓了一下。
蕭念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完嚥下，把筷子擱回碗沿上，兩隻手又放回膝蓋：“吃完了。”
蕭衍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碗裡的水面晃了一下：“你只吃了一口。”
“你說用膳不許說話。我吃一口就吃完，說完就閉嘴。”她坐得直直的，下巴微抬，像剛完成一場正式朝見，“配合得好不好。”
蕭衍把茶碗放下了：“你故意的。”
“不是。”蕭念把右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比了一下，“你說用膳不許說話。我做到了。你又說不能只吃一口。你昨天也沒說不能只吃一口。”她把右手放回膝蓋上了，又加了一句，“你哪天的“用膳不許說話”都沒說不能只吃一口。”
蕭衍張了張嘴。他低頭了。桌底下光線暗，一團白毛蹲在陰影裡，尾巴在地面上勻速掃著——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幅度均勻節奏不變，像一根鐘擺在沒人的屋子裡自己走著。蕭衍看著那條尾巴看了好一會兒。他沒開口，也沒動。
蕭念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也看到了，仰起頭：“你在看團團。”
蕭衍收回目光：“沒有。”
“你看了。”她又低頭確認了一遍，“你看了它的尾巴。看了很久。比看我久。”
蕭衍沒有說話。他手裡捏著茶碗，碗沿已經放下了，手指還圈在碗壁上沒松。蕭念等了兩息沒等到回答，又說：“你臉紅了。”
蕭衍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臉頰：“......沒有。”
“紅了。”蕭念說，“耳朵也紅了。”
沈雲舒從門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她看見桌角的銅鈴，又看見父女兩個人都沒在吃菜，一個坐著，一個看著另一個。她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把水果碟擱在桌子中間，看了一眼蕭衍的臉：“......耳朵是紅的。”她又看了看蕭唸的碗——飯沒動，菜少了一口，“這叫吃完了？”
“父皇說用膳不許說話。”蕭念坐得筆直，“我就吃了一口，說了一句，吃完了。”
沈雲舒看了看蕭衍：“這是你教的？”
蕭衍沒有回答。他把茶碗放下了，手指從碗壁上移開平放在桌面上，指甲蓋壓著桌面微微發白。沈雲舒收回目光，把水果碟往蕭念那邊推了推：“吃水果不算用膳。可以說話。”
蕭念拿起一塊水果放進嘴裡嚼完嚥了，然後又拿起一塊，但沒有吃，舉著，看著蕭衍：“那明天晚上我還是一口吃完嗎？”她像在確認一個技術規則，語氣平得像在問“明天早上吃什麼”——“你把規矩說清楚。到底是一條——“用膳不許說話”，還是一條加一條——“用膳不許說話也不能只吃一口”。你說清楚了我好照著執行。你說不清楚我明天還是吃一口就走。不能賴我。”
沈雲舒嚥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磕桌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蕭衍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他把被自己放下的茶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後伸手拿起筷子，伸向菜碟，夾了一根菜放進自己碗裡。
他始終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蕭念看了一眼他的動作，沒再追問，低頭把那塊舉著的水果放進嘴裡嚼了，嚼完嚥下去。銅鈴在桌角放著，金屬表面被燈照出一小塊反光落在桌面木紋上，圓圓的，像一枚銅錢嵌在木頭裡。她看了那道光一眼，沒把銅鈴戴回去。
她的手又伸向水果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你明天說清楚就行。不著急。”
蕭衍筷子的尖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秦忠從門口經過，腳步比平時輕得多，低著頭，視線壓著地面，路過門框的時候肩膀微微朝裡側了一下，像在躲一道看不見的劍氣。
他的靴子踩過門檻外側的石板時比平時快了半拍，過去了才把肩膀放平。沈雲舒又喝了一口茶，杯沿擱在嘴唇上停了一息才放下，嘴角那點翹起來的弧度在杯沿後面還沒完全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