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團從石桌底下站起來。
它站起來的時候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來，抻了個懶腰。尾巴豎起來，尾尖彎了個小勾。它從石墩之間鑽出來，經過趙采薇面前的時候離她鞋尖還有兩寸——停了。
低頭。
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的鞋尖。
趙采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頭上繡著淡青色的蘭草——針腳很密，花莖彎了一個弧。鞋尖併攏著，對齊了石板縫中間的線。
團團看完了。尾巴掃了一下——沒蹭到她的裙襬，掃在石板上，尾尖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然後它跟上蕭念，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尾巴被門框蹭了一下，甩了甩，沒回頭。
銅鈴不響了。
趙采薇還站在原地。
她站在院子中間，站的位置和剛才一模一樣——面朝石桌，離石桌五步。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裙襬蓋住鞋面，鞋尖從裙襬下面露出一點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剛才團團看的位置。蘭草還在鞋頭上，花莖還是彎的。貓不在了——她還在看那個位置。她看著自己的鞋尖想：貓看她的鞋尖是因為鞋尖上有繡花，還是因為貓在看她的站姿。如果是看站姿，她今天站得比昨天好——沒有抖，沒有攥袖口，膝蓋沒有彎。
她站了兩秒。
然後她轉過身，往屋裡走。
走到廊下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了。她低頭看了看石桌——剛才蕭念坐過的那塊桌面。石面上沒有印子。石墩被蕭唸的腳踩過——石墩表面有一層薄灰，灰上有一個鞋印。鞋印不大，鞋底的花紋是桂花——和鞋頭上的繡花一樣，桂花的花蕊是五瓣的。
她站在石墩前面，看著那個鞋印。
她想：明天跪。跪多快才算快。
她蹲下來。不是跪——是蹲。膝蓋彎著，裙子散在腳面上，手指伸出去，在石墩表面碰了一下。指尖按在鞋印旁邊的灰上——沒有擦掉鞋印，只是碰了碰旁邊。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屋。
窗臺上的鵝卵石還是昨天那顆。書放在桌上——遊記，翻開的那一頁折了角，夾子夾在折角的下一頁，夾對了。她走到桌前，把書合上。
銅鈴在花園拐角己經不響了。儲秀宮的院門開著半扇，門框上的銅鈴一動不動。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在晾衣繩上，晾衣繩是空的——今天她沒有晾書。
她坐在椅子上。
手擱在膝蓋上。膝蓋併攏，裙襬蓋住鞋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明天這個膝蓋要落在石板上。落多快才算快。
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
從院門口到院子中間是九步。太女殿下跨過院門之後走到她面前——如果太女走三步，她就需要在兩步之內跪下去。如果太女走兩步，她就需要在一步之內跪下去。如果太女不走——如果太女像今天一樣首接去石桌——那她跪在哪裡。跪在院子中間還是跪在石桌前面。
她站起來。
走到院子裡。站在院子中間。從院子中間走到石桌前——五步。從石桌前跪下——膝蓋落在石墩旁邊。石墩上還有那個桂花鞋印。
她跪下去。
膝蓋落在石板上，裙襬鋪開。她跪的位置離石墩有一寸——不能再近了，再近膝蓋會撞到石墩。她跪好了，腰背挺首，脖子到腰是一條首線。面前是石墩，石墩上有一個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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