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舒那句話問完，暖閣裡安靜了幾息。蕭衍沒有答話，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碗裡的湯己經涼了，他喝了一口之後頓了一下，但沒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沈雲舒沒有追問。她放下湯勺，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身後的宮女上前來，輕手輕腳地把蕭念用過的碗筷收了。
蕭衍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她真的是越來越不聽話了。”他說。
沈雲舒抬眼看他。蕭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剩了一半的青菜上，沒有看她。
“一遇到事情就跟朕吵。說不過了就冷戰，不理人。朕去跟她說話，她把臉扭到一邊。朕再哄兩句，她哼一聲就走了。”蕭衍說，“每次冷戰，最後都是朕去低頭。”
沈雲舒沒有馬上接話。她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蕭衍手邊。蕭衍沒有喝，但手伸過去，握住了杯壁。
“陛下有沒有想過，念念這樣是誰慣出來的？”沈雲舒說。
蕭衍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沈雲舒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明擺著的事：“她剛學會走路那會兒，陛下就抱著她滿御花園轉。她要天上的月亮，陛下就讓欽天監算月相。她說不要奶孃喂，陛下就讓御膳房一天試八種輔食。她要摔東西，陛下說摔，摔了再買。”
蕭衍的拇指在杯沿上來回蹭了一下。
“這些陛下都忘了？”沈雲舒問。
“沒忘。”蕭衍說。
“沒忘就好。”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暖閣裡的燈花爆了一下，聲音不大，在他沉默的空隙裡顯得很清晰。
“朕知道她是好孩子。”蕭衍說。他的語氣軟了一些，不像剛才那樣帶著脾氣了。“她對宮裡的人什麼樣，朕知道。她宮裡的宮女太監，沒有一個捱過板子。犯了錯該罰就罰，但罰完了該賞還是賞。如意那丫頭跟著她，冬天手爐從來沒斷過。冬生讓她使喚得團團轉，但朕看他每回從太女殿出來，臉上是帶著笑的。”
沈雲舒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朕聽秦忠說過，上個月御膳房有個小太監送晚了膳，跪在門口不敢動。念念沒有罰他，讓他起來，問他是不是路上摔了。那小太監說盤子打碎了一個，怕賠。念念說下回走穩些，盤子從月例里扣一隻，就讓他走了。”
蕭衍說到這裡，自己頓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朕知道。”他把杯子放回去，“這些朕都知道。”
沈雲舒看著他，等了幾息才開口：“既然都知道，那陛下在氣什麼。”
蕭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
“朕只是希望……她跟朕說話的時候，能平和一點。”他說，“不要一開口就像朕欠了她八百兩銀子一樣。”
沈雲舒聽完，低頭笑了一下。不是笑話他的那種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時，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
“那陛下先試著做一個慈父。”
蕭衍抬頭看她。
“陛下想讓她平和，得先讓她看見平和的父皇是什麼樣子。”沈雲舒端著水杯，語氣平得像水面的倒影，“她吵的時候，陛下不吵。她冷戰的時候，陛下不追著哄，也不跟她置氣。就坐在那兒，等她過來。”
蕭衍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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