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這十幾個破衣爛衫的農戶，和他們額頭磕出來的血，還有他們手裡捧著的狀紙和《大誥》，腦子裡恍惚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四十多年前，那年他十三歲，淮北連年大旱，蝗蟲把地裡的莊稼啃得一根不剩。
他爹朱五四餓得渾身浮腫，躺在破廟的稻草堆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他大哥朱興隆把自己那份野菜湯讓給了小弟，自己餓得啃樹皮，沒幾天就不行了。
瘟疫跟著饑荒一塊來，半個月裡，他爹，他娘，他大哥，一個一個全死在了那座破廟裡。
他和二哥連棺材都買不起，跪在地上求人施捨一塊墳地，求了好幾天才有人點頭，拿幾塊破草蓆裹了，草草埋了。
可朝廷的人還在收稅。人都餓死了，稅還得交。
縣衙的差役拿著冊子挨家挨戶踹門，交不出糧就牽牛，牽完牛就搬傢伙什，搬完了就拿繩子捆人。
那年月，老百姓的命比地裡的草還賤。
朱元璋可是親眼見過交不出賦稅的佃戶被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皮鞭蘸著鹽水抽，抽一下報一聲數，數報完人也斷了氣。
朱元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就是因為受夠了這些，他才會投軍。才會一刀一槍打下大明這個天下。
就是因為怕後來人忘了這些，才親手編了《大誥》，在宮門口立起這面登聞鼓。
他要讓大明的老百姓再也不用跪著求人，再也不用被貪官汙吏當牲口一樣糟踐。
可現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離南京城不過一天路程的地方，百姓又被逼成了這樣。
這種事要是坐實了，那大明跟前元還有什麼分別？
他朱重八提著腦袋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跟他親手推翻的那個狗屁朝廷成了一個德性？
這簡直就是在當面抽他大 逼鬥。
攥著拳頭，胸膛劇烈地起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那股想要當場殺人的衝動給壓下去。
可還沒等他開口問話，方孝孺和黃子澄就齊齊從班列裡跳出來。
方孝孺一甩袖子，指著跪在地上的農戶厲聲喝道。
“汙衊！這是赤裸裸的汙衊！”
黃子澄緊跟著也站了出來，嗓門比方孝孺還大。
“江寧知縣熟讀聖賢之書，恪守儒家禮制，在地方上素有清名！這樣的循吏，怎麼可能做出盤剝百姓的事！”
“你們這些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被人收買，跑到南京城來汙衊朝廷命官！太祖！以民告官，先已有罪！按律應杖八十！這些刁民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刁民”兩個字一齣口，跪在地上的農戶們抖得更厲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