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妘易便醒了。
窗外還是沉沉的墨藍色，老槐樹的枝影在窗紙上晃動，像一筆未乾的水墨。枕邊那封信安靜地躺著，火漆上的小魚在熹微的晨光裡愈發清晰。
他支起身，靠在床頭，將信封翻轉過來，輕輕挑開火漆。
信紙折了三折，字跡密密麻麻，從第一行起就帶著知遠特有的那種勁頭，筆畫沉著，收鋒乾脆。
洞玄吾友，見字如面。
我己至鈞野三月有餘。此地風土與中皇州大不相同，天高雲闊，山勢蒼莽，百國林立，這一路的見聞，讓我覺得不虛此行。
妘易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停頓了一下。知遠的字跡裡帶著一種久違的輕快，那些筆畫之間的間距比從前寬了些，像是心裡壓著的東西松動了。
他想起半年前知遠離開虞京時的樣子，眉宇間的陰翳像一層擦不去的灰，話也比往常少了許多。
那一場變故之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妘易以為那個會在石桌上畫小魚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但這封信裡，熟悉的影子又浮了上來。
先同你說說路上遇到的兩位友人，一位叫釋生，是個有趣的人物。
此人自稱是心修，心中對普通百姓懷有慈悲，一路上我從未見他用修為做什麼，只是和我一樣，一步一步的丈量著人間。
另一位叫杜霽。
知遠寫到這裡，筆跡忽然頓了頓，妘易注意到那個杜字的最後一橫比旁的字略重了些，墨色微微洇開，像是寫信的人在此處停頓了片刻，斟酌著如何落筆。
杜霽是一位劍修，年紀不大，我與釋生初遇她時，她正蹲在路邊替一隻受傷的野狐接骨，手法極嫻熟，嘴裡還輕聲細語地同那狐狸說話，彷彿對方能聽懂似的。
我們因此結識，我們同行了一段路，她話不多，但每逢我們犯糊塗時總能在旁邊遞一句恰到好處的話，像是一根針，輕輕一戳，就把那層糊里糊塗的窗戶紙捅破了。
不過她有個毛病，總是莫名找我說些聽不懂的話。
釋生見此偏偏喜歡在一旁打趣，每次她都會紅了臉別過頭去，釋生就樂得拍大腿，我在一旁看著，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妘易看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他認得這種筆調，知遠能寫下這樣的話，說明他在那場陰影裡己經走出來了一截，至少，有兩位可以並肩說笑的同行者，日子便不再那麼難過。
他繼續往下看。
我們在鈞野遊歷了月餘，途經一個小國。國名極長，當地人自己都嫌拗口，只說叫律平國。
此國最出名的是法令公平，據說立國之初便有三千律條，事事有法可依，處處有章可循，連清晨何時敲鐘、夜間何時熄燈都寫得清清楚楚。
乍看之下，確實是難得的公平之邦。
可待了幾日之後，我漸漸覺得不對。
百姓們臉上沒有笑。街市上交易時，雙方核對契約的謹小慎微，像是稍有不慎便會觸犯某一條律令。
孩子們在巷口玩耍時也悄無聲息，唯恐嬉鬧聲大了被巡街的執法者聽見，被說一句喧譁擾民。
我親眼見過一個老嫗在路邊賣自家納的布鞋，因收錢時多找了一枚銅板給客人，被判定交易失當，致市價混亂，罰了三日的商品成交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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