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住破廟他走之前，還想去看看爹的墳。
從村裡到墳地，要穿過整個村子，再走半里地。
天已經大亮了，村子裡開始有了人聲。有人開門倒水，嘩啦一聲潑在門口。有人在院子裡餵雞，咯咯咯地叫。有人挑著水桶從井邊回來，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苦根走在村路上，有人看見他，打了聲招呼。
“苦根，這麼早去哪兒？”
“出去走走。”他說。
沒說自己被趕走了。說了又怎樣？有人會留他嗎？也許有人會，可他能讓人家留他一輩子嗎？
他不想給人添麻煩。
一個六歲的孩子，滿腦子想的都是“不給人添麻煩”。
爹的墳在村後的小山坡上，背靠著山，面朝著村子。墳頭不大，長了些草，枯黃枯黃的，去年的草還沒爛完，今年的草又長出來了，新綠蓋著枯黃，一層蓋一層。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石頭，豎在那兒，算是記號。
苦根蹲在墳前，把布口袋放在一邊，用手拔了拔墳頭上的雜草。有些草根扎得深，他拔不動，就掐掉上面的部分，掐得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草汁。
“爹，我走了。”他說。
墳頭靜靜的，風吹過，草葉子沙沙地響。
“王劉氏不要我了，讓我走。我也不知道去哪兒，先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成一條線，來來回回地搬東西，忙得很，每一隻都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食物碎屑，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沒有一隻停下來。
“爹，你放心，陳爺爺說了，得活下去。我記著呢。”
他把墳頭收拾乾淨了，又在那塊石頭前面放了一塊紅薯。
那塊紅薯是他從陳老爹給的口袋裡拿出來的，兩塊裡挑了一塊小的，是小紅薯，不大，三四根手指頭併攏那麼大。
“爹，你吃。”
他跪在墳前，又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晃了晃，站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村子在坡下面，灰瓦屋頂一個挨一個，早晨的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筆直地往天上躥，到了半空才散開，變成一片淡淡的霧。
炊煙底下，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叫孩子起床，有人端著尿盆出來倒。
那是別人的日子。
跟他沒關係。
他轉過身，背對著村子，往山外走了。
出了村，是一條土路，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繩子，歪歪扭扭地伸向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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