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把苦根領到後院。
後院不大，堆著幾垛劈好的柴火，靠著牆根整整齊齊地碼著，高的一人多高，矮的也到大腿根。牆角有一口大水缸，缸裡養著幾尾鯽魚，是拿來吊湯用的。水缸旁邊有一間小屋子，門矮，苦根得彎腰才能進去。
“你就住這兒，”周叔指了指那間小屋，“原來堆雜物的，我收拾收拾，你湊合住。”
苦根彎腰進去看了看，屋裡頭不大，可乾淨。地上鋪了磚，不像土坯房的地面，一下雨就返潮。靠牆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鋪了稻草，稻草上蓋了一條舊毯子，毯子雖然舊了，起了好多毛球，可摸著軟乎乎的，暖洋洋的。
他在小屋裡待了一會兒，把布口袋放在床角，破陶罐塞在床底下。
這可比破廟和山洞強多了。
他蹲在床沿上，摸了摸那條毯子。
毯子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發白了，有幾處地方被菸頭燙過，留下焦黑的疤，像人臉上長了幾顆黑痣。可毯子厚實，摸著就有分量，往身上一裹，整個人就暖和了。
他把臉埋在毯子裡，聞了聞。
有洗衣皂的味道，還有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不是他在王劉氏家聞到的那種黴味。這是乾淨的味道，暖和的味道，有人住過的味道。
他在王劉氏家住了大半年，被子從來不見太陽，永遠是潮的，有一股子酸臭味兒，蓋在身上像裹了塊溼抹布。
他把毯子裹在身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捨得放下來。
麵館的規矩是這樣的：天不亮就起來，洗菜和麵熬湯，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天亮開門。苦根住在後院，離灶臺近，雞還沒叫，他就聽見後院有人走動了。
是周叔。
他爬起來，推開門一看，周叔已經在水缸旁邊洗菜了。蹲在缸前面，把一捆小白菜一根一根地摘，摘掉黃葉子，掐掉根鬚，扔進盆裡，動作不緊不慢的，可每一根都收拾得齊齊整整的，沒有一根馬虎。
“周叔，我來幫您。”
周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不多睡會兒？”
“睡得差不多了。”
周叔沒再說什麼，把那捆小白菜推到他面前，又給他一個盆。一碗水。
“把葉子洗乾淨，別留泥。”
苦根蹲在周叔旁邊，把小白菜一根一根地洗。菜葉子嫩得很，一碰就出水，稍微用點力就破了。他不敢用勁，一根一根地掰開，在水裡涮了涮，放到盆裡。
洗完了菜，周叔又讓他去後院劈柴。
劈柴是個力氣活，他個小，掄不動大斧頭，周叔就給了他一把小手斧，讓他劈那些細的枝子。拳頭粗的樹枝，他一斧頭下去，劈進去一半，拔不出來，卡住了。他夾著斧柄來回晃了好幾下，才把斧頭拔出來，樹枝還是好好的，只多了道口子。
他又劈了好幾下，才把那根樹枝劈成兩半。
劈完了一小堆，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一碰就疼，鑽心似的疼。
他沒吭聲，繼續劈。
周叔從廚房出來，看見他手上的水泡，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身回去拿了一塊舊布，撕成條，給他纏在手上。
“纏上，沒那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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