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沒說話。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汪汪汪的，叫幾聲就停了。風吹過巷口，在巷子裡打了個轉，帶起地上的灰土和碎葉子，沙沙地響。
兩個人就那麼蹲在巷子的牆根底下，肩並著肩，誰也不看誰，都看著巷口那盞昏黃的燈。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地上的影子變成了一團，分不清哪個是苦根的，哪個是小石頭的，成了一整塊黑乎乎的東西，像一攤潑在地上的墨。
過了好一會兒，小石頭開口了。
“你今晚睡哪兒？”
“不知道。”苦根說。他本來打算回那個門洞，可現在不想去了。門洞裡太冷，太黑，太安靜。安靜得讓他害怕。以前他不怕安靜，在破廟裡。在山洞裡，他也是一個人，安靜得很，他習慣了。可現在有個人蹲在他旁邊跟他說了這幾句話，他忽然發現，有人的聲音真好聽，哪怕聲音是啞的，粗的，像沙子磨鐵鍋的，也是好聽的。
“我知道一個地方，”小石頭說，“你跟我來。”
小石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也不等苦根答應，就往前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苦根跟上了沒有。
苦根跟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巷子裡，走過黑暗的小巷，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跨過幾條臭水溝，繞過幾堆垃圾。縣城在他們的睡夢中安靜下來，所有聲音都輕了。遠了。淡了，遠遠的，偶爾有人在屋裡咳嗽一聲，悶悶的，像隔著幾層被子。風從街面上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紙片，沙沙地響，像個賊在躡手躡腳地走路。狗叫聲也不見了，大概連狗都睡著了。
小石頭帶他走到了一座橋底下。
橋是石頭砌的，拱形的橋洞，像半個月亮扣在水面上。橋洞下面乾燥得很，河水在橋洞外頭流過，嘩啦嘩啦的，聲音不大，可聽得真切，像是有人在輕輕地嘆氣，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的。橋洞裡頭鋪著一些乾草和破布，看得出有人住過的痕跡——乾草上有人形壓出來的凹陷，破布上沾著泥和油漬，還有幾根燒過的柴火棍，斷成幾截，丟在角落。
“我就住這兒，”小石頭說，“沒人的時候來的。有時候有別的人來，我就跟他們擠，擠一擠就暖和了。”
苦根在橋洞裡轉了一圈，洞不大，可比他住的那個門洞寬敞多了。橋洞的頂很高，站起來都夠不著，抬手比劃了一下，離頭頂還有老遠一截。牆壁是石頭砌的，石頭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深綠色的，摸上去溼漉漉的，滑膩膩的，像摸了一條魚的背。地面上鋪著乾草，乾草踩上去軟乎乎的，比門洞裡的硬地面舒服多了。
“怎麼樣？”小石頭站在橋洞中間，兩隻手叉著腰，腮幫子鼓鼓的，像個等著被誇的小孩。
“好地方。”苦根說。這不是客氣話，是真的好。有頂，有牆，有乾草，還能聽見河水的聲音。河水的聲音比風聲好聽，風聲太尖，哭一樣，聽了心裡頭發涼，河水的聲音穩重一些，平緩一些，樸拙一些，嘩啦嘩啦的，不急不躁，像有人在跟你說一件平平靜靜的事，說完了還拍拍你的背，說沒事沒事，都過去了。
小石頭得意了，在乾草上打了個滾，滾了一身的草屑，草屑粘在衣服上。頭髮上，灰撲撲的，他也不在乎，滾完了仰面躺著，看著橋洞的拱頂，呼哧呼哧地喘氣。
“我跟你說，”他偏過頭來看苦根，“這縣城裡像我這樣的孩子多著呢。有的在橋洞裡住，有的在破廟裡住，有的在屋簷底下住，還有的住在城外的窯洞裡，聽說那邊住了一窩，七八個呢。”
“七八個？”苦根在乾草上坐下來，把布口袋放在膝蓋上。
“嗯，都是沒爹沒孃的，一群人在一塊兒，有人欺負他們，他們就一塊兒上。誰也不敢惹他們。”
苦根聽著，沒說話。他想起自己在村裡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吃百家飯的時候一個人，在破廟裡的時候一個人，在山裡的時候一個人。一個人被欺負，一個人餓肚子，一個人在黑暗裡發抖。
一個人太久了，他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反倒覺得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一個人走，一個人活，一個人死，死的時候也沒人知道。可小石頭說縣城裡有七八個這樣的人，七八個跟他一樣的孩子，擠在一起，住在一起，有人欺負他們了，他們就一塊兒上。
他想象不出七八個人擠在一起的場面。七八個人，那得多擠啊，轉身都轉不開吧。可擠有擠的好，擠了就不冷了。冬天七八個人擠在一起，互相取暖，那得多暖和啊，比一個人縮在門洞裡哆嗦強一萬倍。
小石頭見他不說話，又翻了個身，趴在乾草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著苦根。
“你以前住哪兒？”
“村裡。”
“村裡好還是縣城好？”
苦根想了想，說：“縣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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