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擋在苦根前面，兩隻手叉著腰，仰著脖子看著那幾個大孩子。
“我們沒有銅板。”
“騙誰呢？你口袋鼓鼓囊囊的，不是銅板是什麼？”
小石頭把口袋翻出來，裡頭塞著一把撿來的破布條，是他準備拿去當抹布用的。他把破布條抖出來，在地上堆了一小堆，髒兮兮的，一股子黴味。
“看見了吧？破布。要不要？送你。”
那幾個大孩子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領頭的那個臉漲得通紅，衝上來推了小石頭一把，小石頭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可他站穩了，又擋回到苦根前面。
“我說沒有就沒有，你搜。搜到了給你，搜不著你給我們道歉。”
那幾個大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領頭的罵了一句“晦氣”，帶著人走了。
人走遠了，小石頭才蹲下來，把破布條一條一條地撿回去，塞回口袋裡。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撿了幾次才撿起來一塊，碎布條像魚一樣滑溜，從手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好半天才撿完。
苦根在他旁邊蹲下來，幫著他撿。
“你手在抖。”苦根說。
“冷。”小石頭說。
可現在是夏天，一點都不冷。
苦根沒揭穿他。
他們一起找活幹，一起受氣，一起捱餓，一起在橋洞裡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你一口我一口，輪流喝，誰也不多喝，誰也不少喝。小石頭喝的時候苦根數著他的喉嚨，咕咚一下，咕咚兩下，咕咚三下，數到十就搶過來，咕咚咕咚喝十下，然後再遞給小石頭。有時候粥不夠兩個人分的，小石頭就讓苦根先喝，說“我不餓”，可他的肚子在叫，咕嚕咕嚕的，比打雷都響。
苦根知道他在撒謊，可他不拆穿。他把粥分成兩半，半碗歸小石頭，半碗歸自己。分粥的時候特別小心，眼睛盯著碗裡的水線，儘量分得平均，一滴都不多，一滴都不少。
有一天傍晚，兩個人坐在河邊的大柳樹下，夕陽把河面染得通紅通紅的，像潑了一河的豬血，紅得晃眼。風吹過來，柳條拂在臉上，癢癢的，像有人在用手指頭輕輕地撥你的臉。河水在腳底下緩緩地流，船上的人點起了燈，燈光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像一朵一朵的黃花。
小石頭忽然說：“苦根，你說咱倆要是永遠不分開就好了。”
苦根正在啃一塊撿來的幹餅，餅皮硬得像牛皮，啃了半天才啃下來一小塊，碎渣掉了一褲子，好幾粒粘在褲腿上，他撿起來塞進嘴裡。
“嗯。”
“你說‘嗯’是什麼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好。”
“真的？”
苦根轉過頭看著小石頭。小石頭的臉被夕陽映得紅撲撲的，像塗了一層胭脂。他的頭髮還是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泥印子，左一道右一道的，像個花貓。可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裡面好像有一團火在燒，不大，可燒得很旺，旺得能把這整條河都照亮。
“真的。”苦根說。
小石頭笑了，笑得露出兩排白牙，牙齒在夕陽底下閃著光，亮閃閃的，像兩排小貝殼。他往苦根那邊挪了挪，肩膀挨著苦根的肩膀，兩個人就那麼肩並肩地坐著，看太陽一點一點地沉到河裡去。
太陽落得很快，一大半已經沉到河面以下了，只剩一個小月牙似的紅條條搭在水面上，像一條紅絲帶。再過一會兒，那一小條也沒了，河面上空了，黑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晚霞，紫的。紅的。橙的，一層疊一層，像誰打翻了顏料鋪。
“苦根，你以後想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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