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41章 跟姜師傅學修鞋(1)

作者:大哥愛寫作·1個月前

苦根學得很認真。他白天在鋪子裡看姜師傅修鞋,晚上回到住的地方——鋪子後面的一間小庫房,堆滿了皮料。鞋底。線團。釘子。膠水,亂七八糟的,氣味難聞得很,皮子的腥味。膠水的化學味。鞋油的刺鼻味混在一起,跟一鍋大雜燴似的,可他不在乎。他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清出一小塊地方,鋪上稻草,蓋一條破毯子,就是他的床。睡前他把白天學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過完了再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了,那些針啊線啊皮子啊鞋底啊還在他腦子裡跑來跑去的,像一群沒頭蒼蠅,到處亂撞,撞著撞著就不見了。

他學得很吃力。他的手笨,手指頭粗,關節大,不靈活,拿針拿不穩,拿錐子拿不牢,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密有的疏,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一會兒寬一會兒窄,看著就彆扭。姜師傅看了他的針腳,沒罵他,只說了一句“多練”,從抽屜裡拿出幾塊舊皮子,扔給他,讓他拿這些舊皮子練。苦根就拿著那些舊皮子,一塊一塊地練,縫了拆,拆了縫,縫了再拆,拆了再縫,反反覆覆的,手指頭磨出了繭子,繭子磨破了,露著粉色的嫩肉,嫩肉再磨,又磨出了繭子。一層一層的繭子疊在一起,他的手越來越硬了,硬得像石頭,可拿針拿得穩了,針腳也勻了。

他學了快一個月的時候,來了一個活兒,姜師傅讓他獨立做。

是一個老頭兒拿來的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幫脫線了,鞋面上的布也破了一個洞。老頭兒說這雙鞋跟了他二十年了,穿習慣了,捨不得扔,想修好了繼續穿。

苦根接過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鞋底磨得只剩一層布了,透亮,能看見對面的光。鞋幫上的線斷了好幾處,有的地方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棉花。鞋面上的那個洞不大,可破了就是破了,不補上會越破越大。

他先把鞋底補上。找了一塊厚實的舊皮料,剪成鞋底的形狀,用膠水粘在磨穿的地方,再用錐子扎眼,用粗線縫了一圈,縫得緊緊的,拉線的時候用頂針一頂,線就拉過去了,再一拉,就緊了。他縫了一圈,又縫了一圈,縫了兩圈,縫得密密實實的,鞋底硬邦邦的,像新的一樣。

然後把鞋幫脫線的地方一一縫好。他用的是原來的線孔,針從原來的孔裡穿過去,不能偏,偏了就不好看了。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手本來就抖,餓久了就會抖,他沒辦法。他把針握得更緊了,穩住手,一針一針地縫。縫好了一處,線頭收好,在鞋幫的內側打一個結,把多餘的線剪掉,再用手指頭把結按平。接著縫下一處,一針一針的,一步一步的,像他走的路,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不穩,可每一步都往前走。

最後補鞋面上的洞。他用一塊深色的布頭剪成圓形,比洞口大一圈,貼在洞口背面,然後用細針線從正面把破洞的邊緣縫在那塊補丁上,針腳密密匝匝的,一圈一圈的,像年輪的形狀。縫完了用手摸了摸,平的,不硌手。又在補丁外面塗了一層薄薄的鞋油,顏色跟原來的鞋面差不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把修好的鞋遞給姜師傅。

姜師傅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看鞋底,看鞋幫,看鞋面上的補丁。看完了,沒說話,把鞋放在櫃檯上,從抽屜裡拿出他的老花鏡戴上,又看了一遍。這回看得更仔細了,手指頭順著針腳摸了一遍,從上摸到下,從左摸到右,每個針腳都摸到了。摸完了,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一邊。

“還行。”姜師傅說。

就兩個字——“還行”。沒有表揚,沒有批評,沒有指導。就是還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還行就是介於行與不行之間,沒有那麼好,也沒有那麼差,過得去,湊合能用。

苦根把那兩個字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嚼出了味道。還行。他在姜師傅嘴裡能得個“還行”,說明他這些天的功夫沒白下。還行就行。他不用行,不用好,不用棒,他只需要還行。還行就能活下去,還行就不會被人趕走,還行就能在這修鞋鋪裡繼續待著,繼續學手藝,繼續掙那四個銅板,繼續一天一天地活著。

老頭兒來取鞋的時候,把鞋穿上,走了兩步,說“舒服,跟原來一樣舒服”,從口袋裡掏出二十個銅板放在櫃檯上。苦根看著那二十個銅板,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的鞋被穿在別人腳上,為別人走路,為別人踩地,為別人遮風擋雨。他想,也許有一天,他也能做一雙鞋,給自己穿,穿在自己腳上,走自己的路,踩自己的地,擋自己的風,遮自己的雨。

可是那一天,什麼時候才來呢?

他在修鞋鋪裡幹了三個多月。三個月裡,他學會了不少東西。補鞋底。縫鞋幫。換鞋跟。上鞋油。改大小,甚至能做簡單的布鞋了。他的手還是笨,可針腳比以前勻了,線拉得比以前緊了,膠刷得比以前薄了,那些以前覺得難的東西,慢慢地變得不那麼難了。不是不難了,是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難了,就像他那條瘸了的腿,剛瘸的時候走一步疼一步,疼得他直冒冷汗,現在不疼了,可歪了,歪了他也知道該怎麼走了,走慢一點,步子邁小一點,重心往左邊偏一點,走起來就不那麼明顯了。

姜師傅對他還是那個態度,不鹹不淡的,不冷不熱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沒滋味,可解渴。可苦根知道,姜師傅這個人,嘴上不說,心裡頭有數。他每天早上去鋪子的時候,灶臺上已經燒好了熱水,熱水是用來泡腳的不是用來喝的,姜師傅自己的腳有毛病,每天要用熱水泡,泡完了才舒服。他給苦根也留了一盆,放在灶臺邊上,暖著,等苦根來了,水還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下腳。

“泡腳。泡好了幹活。”姜師傅每次都是這一句,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字,像刻板印刷,印出來的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不差。

苦根就坐在灶臺旁邊的小板凳上,把鞋脫了,把腳伸進盆裡。水溫溫的,暖暖的,從腳底板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小腿,漫到膝蓋下面。他的腿在水裡泡著,泡一會兒就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紅通通的,透明的,能看見皮底下的血管。血管像一張網,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整條小腿。那條歪了的骨頭在水底下看不太清楚了,水波一晃一晃的,骨頭就跟著晃,晃來晃去的,像河裡的一根枯樹枝。

泡完了腳,他開始幹活。掃地。擦櫃檯。整理工具。招呼客人,然後把姜師傅修好的鞋分類放好,按順序擺整齊了,等著客人來取。客人來了,他遞上鞋,收了錢,找零,記賬,一筆一筆的,記得清清楚楚,從不出錯。

他還在學修鞋。姜師傅修鞋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看不明白就問,問明白了就自己練。姜師傅給的舊皮子被他縫了拆拆了縫,縫得千瘡百孔的,像一張被蟲子蛀爛了的破布,到處都是針眼和線頭,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他把那張破皮子拿給姜師傅看,姜師傅接過去看了看,嘴角動了一下。又是那個想笑又想嘆氣的表情,嘴角往上翹著,眉毛往下耷拉著,嘴角翹上去了,眉毛耷拉下來了,眉毛耷拉下來了,嘴角翹上去了,反反覆覆的。

“針腳還行。就是線拉得太緊了,皮子都皺了。修鞋不是釘棺材,不用那麼緊。”姜師傅把破皮子扔回給他,“再練。”

苦根又練。這回他下手輕了一些,線拉得沒那麼緊了,皮子不皺了,可縫出來的針腳有點松,鬆鬆垮垮的,像老頭的牙,站在那兒直晃,拿手指頭一撥就動。他又緊了緊,緊到剛好不鬆不緊的程度。這回行了。

他在修鞋鋪裡的日子,比在碼頭上的日子好過多了,比在糧鋪裡的日子也好過多了。在碼頭上是累,累得你直不起腰來。在糧鋪是忙,忙得你腳不沾地。在修鞋鋪不一樣,修鞋鋪的活不急,客人來了,坐下,脫鞋,等著,跟姜師傅聊幾句天,鞋修好了,穿上,走了。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像姜師傅這個人一樣,做什麼事都不緊不慢的,好像天塌下來了他也會先把手裡這雙鞋修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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