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蹲下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在他肩膀上捏了捏，在他背上摸了摸，摸到脊樑骨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苦根的脊樑骨一節一節的，像算盤珠子，隔著衣服都能摸得清清楚楚，一顆一顆的，硬邦邦的，硌手。
“你跟我回家。”李嬸站起來，端起碗，拉住他的手，“走，回家。你李叔在家，他看見你肯定也高興。”
李嬸的男人姓李，叫李大壯。跟他的名字不一樣，李大壯長得一點也不壯，瘦高瘦高的，背有點駝，臉長長的，像馬臉，下巴上留著幾根稀稀拉拉的鬍子，黃黃的，軟軟的，像秋天沒長熟的玉米鬚。他看見苦根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菸絲從煙鍋裡灑出來，灑了一褲腿。他趕緊把菸袋鍋子接住了，褲腿上的菸絲用另一隻手撥拉到地上。
“這是......”李大壯眯著眼看了半天，認出來了，“苦根？”
“可不是嘛！”李嬸把碗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在鋪子門口看見的，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我差點沒認出來，認出來了差點沒哭出來。你看看他這腿，你看看他這身上的傷，這孩子這些年遭了多少罪啊，他一個小孩兒，他爹孃都不在了，他一個人，他......”
李大壯從炕上下來，走到苦根面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的腿。他用手指頭輕輕碰了碰苦根腿上的白布，白布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了，灰不灰黃不黃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白布底下的腿腫得厲害，把白布繃得緊緊的，都能看見佈下面的皮膚顏色了，青紫色的，紫得發黑。
“這腿誰給看的？”李大壯問。
“碼頭上一個郎中。”苦根說。
“接上了？”
“接上了。就是有點瘸了。”
李大壯把苦根的褲腿捲起來，看了看他的小腿。小腿的骨頭彎了一點，不是很厲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仔細一看就看出來了，骨頭從中段開始往外歪了，歪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根被壓彎了的樹枝，回不去了。李大壯用手在那根骨頭上摸了摸，從膝蓋摸到腳踝，從腳踝摸回膝蓋，摸了兩遍。摸的時候苦根不覺得疼，可李大壯的臉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替他疼。
“接是接上了，可沒接好。”李大壯把苦根的褲腿放下來，站起來，嘆了口氣，“這腿就這樣了。不礙事，能走就行。瘸了總比斷了強。”
李嬸從廚房裡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放在苦根腳邊。
“把腳泡泡，泡泡舒服。”
苦根脫了鞋，把腳伸進盆裡。水有點燙，燙得他嘶了一聲，可沒縮回來。燙了一會兒就適應了，熱氣從腳底板往上傳，傳到腳踝，傳到小腿，傳到膝蓋，傳到全身，整個人都暖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用熱水泡過腳了，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上一次泡腳是在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周叔的麵館，也許是朱貴的糧鋪，也許是哪一座橋洞，哪一座破廟，他記不清了。熱水是個好東西，可惜不是天天能有的。天天能有熱水泡腳的人，那得多有錢啊，那得多有福啊，那得多被人疼啊。
他想到這裡，低下頭，看著盆裡的水。水面上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只看見兩片乾裂的嘴唇和一雙深陷下去的眼睛。眼睛不大，可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吃了這麼多苦的人的眼睛，像一盞滅了很久又重新點亮的燈，火苗子不大，可亮，亮得能照見盆底。
李嬸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板凳往前挪了挪，膝蓋碰著苦根的膝蓋。
“苦根，你跟我說說，你這些年都怎麼過的？你從村裡走了以後去了哪兒？見了什麼人？吃了多少苦？”
苦根低著頭，看著盆裡的水。
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他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水從腳上往下滴，滴答滴答的，滴在水面上，激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去了好多地方。鎮子上，縣城裡，碼頭上，渡口上，糧鋪裡，酒館裡，磨坊裡。哪兒都去過了。”
“吃了不少苦吧？”
苦根沒回答。吃苦這個詞太大了，大到裝不下他受過的那些罪。他在王劉氏家捱過的打，在碼頭上受過的壓榨，在小石頭死的時候嘗過的疼，在腿斷的時候忍過的劇痛，在每一個被趕走的瞬間嚥下去的那些話。這些不是“吃苦”兩個字能裝下的，吃苦太輕了，太薄了，太淡了。他的那些日子是重的，厚的，又鹹又苦又澀又酸的，說不出口，說不清楚，說出來也沒人信，信了也沒人在乎，在乎了也沒人能替他疼。
“都過去了。”他說。
李嬸看著他，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的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搓了好幾下，搓得手都紅了。
“你現在還走嗎？”她問。
苦根抬起頭看著她。
“不走了。”他說，“李嬸，我能留下來嗎？我不白吃白住，我能幹活。我什麼活都能幹，劈柴挑水掃院子看孩子，我什麼都能幹。我吃得不多，給口飯吃就成，不挑食，什麼都吃，不吃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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