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49章 租鋪子修鞋(1)

作者:大哥愛寫作·1個月前

第49章 租鋪子修鞋他在街上走了一圈,走到街尾的時候,看見一個鋪子門口掛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此房出租”。他站在那間鋪子門口看了很久,鋪子不大,一間門面,捲簾門拉著,鐵灰色的,落了一層灰。門口有一棵槐樹,樹幹不粗,一個人就能抱過來,樹冠不大,可葉子很綠,綠得發亮,在陽光下閃著油光。

他蹲下來,在那個鋪子門口蹲了一會兒。他在想,他能不能租下這間鋪子。他有多少錢?他把布包從懷裡掏出來,數了數,數了兩遍,不多,比他想象的少很多,比他需要的少更多。他夠不夠?不夠。可他不想走了,不想再走了,真的不想了。走不動了,走了一輩子了,不想再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隔壁的鋪子門口,問裡面的人這間鋪子的房東在哪兒。

隔壁是個雜貨鋪,掌櫃的五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整個人細長細長的,臉上沒什麼肉,皮包骨頭,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個山洞。他正在櫃檯上打算盤,噼裡啪啦的,手指頭撥得飛快,見苦根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兩個探照燈,從頭掃到腳,從腳掃到頭,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掃完了什麼都沒說,可他的眼睛在問“你誰啊你幹嘛的”。

“我想租那間鋪子。”苦根指了指隔壁。

掌櫃的又打量了他一眼,這回打量得更仔細了,目光在他的瘸腿上停了一下,停了那麼一瞬,然後移開了。“那間鋪子一個月五十個銅板。你先交半年的。”

“半年的多少錢?”

“三百個。”

苦根摸了摸懷裡的布包。布包裡的銅板不夠,差很多。他在心裡頭默默地算了算,差將近一半呢。他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按得那些銅板硌在他手心裡。他想了想,想了很久,想得隔壁掌櫃的不耐煩了,拿手指頭敲了敲櫃檯。

“你到底租不租?不租別在這兒耽誤我生意。”

“租。我先交一個月行不行?”

“不行。最少三個月。”

苦根又摸了摸布包。三個月的錢也不夠,還差一些。他把口袋裡的銅板全都摸出來數了數,數了三遍,又把顧師傅留下的那個紅木小盒子開啟,把那副銀戒指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戒指在櫃檯上滾了一下,停下來了。大的那枚發黑了,小的那枚亮著,一黑一亮,像一對眼睛,一隻睜著一隻閉著。他把大戒指推了一下,推到了掌櫃的面前,小戒指在櫃檯上滾到邊緣,差一點就掉下去了,他伸手接住了。

“這個夠不夠?”

掌櫃的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在櫃檯面上輕輕磕了兩下,聽聲音,又把戒指湊到眼前仔細看,看戒指內側的那個“福”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看完又拿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好像聞一聞就能聞出真假來。

“銀的?”

“銀的。”

“成色不怎麼樣。”掌櫃的把戒指還給他,“光這個不夠。你再添點錢。”

苦根又把小戒指拿出來了。

“兩個呢?”

掌櫃的拿起兩個戒指,看了一會兒。大戒指發黑,小戒指還亮著,兩個放在一起,黑的更黑,亮的更亮。他把兩個戒指都攥在手心裡,攥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它們的重量,攥完了放在櫃檯上,兩個戒指並排躺著,像兩個人並排躺著,黑的那枚邊上那一枚亮的,並排躺著不說話。

“行吧,夠三個月了。”

顧師傅的戒指沒了。他還了這間鋪子的三個月租期。他不知道顧師傅會不會生氣,顧師傅說“你以後要是娶了媳婦,把小的給她,你戴大的”。“要是”是什麼意思?要是有媳婦,要是沒有呢?沒有就沒有吧,有沒有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世上哪有姑娘願意嫁給一個瘸了腿的修鞋匠,沒爹沒孃,沒家沒業,什麼都沒有。那幾個戒指,留著也是留著,留著他也不會娶媳婦。

他把木箱搬進鋪子裡,把卷簾門拉上去。門吱吱嘎嘎地響,像在哭,哭得很傷心,可哭著哭著就不哭了,也許是哭幹了眼淚,也許是哭累了不想哭了,也許只是知道自己哭也沒用。門打開了,他抱著木箱走進去。鋪子裡頭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工作臺,沒有椅子,沒有牆上的鞋,沒有牆角的蛛網,什麼都沒有——有一張破桌子,三條腿,斷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勉強能站住,擺在牆角,像個瘸了腿的人,孤零零地蹲在那兒,跟他自己一模一樣。角落裡有一堆垃圾,破布。碎紙。爛木頭。幹了的膠水,什麼東西都有,團成了一團,散發著不太好聞的味道。

他蹲下來,把那些垃圾收拾了,用掃帚掃乾淨了,又拿抹布把地上擦了一遍。地是水泥的,灰色,擦乾淨了能映出倒影來,雖模糊,但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動,一個模糊的。灰撲撲的。像一團霧的影子。

他把木箱開啟,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桌子上。錐子。針。線。頂針。膠水。鞋油。碎皮料。他把這些東西排成一排,排得整整齊齊的,像閱兵式上的方陣,小小的,破破的,舊舊的,可它們是活的,都是活傢伙,能錐能縫能補能粘,有了它們,他就餓不死。餓不死了,就能活下去。他在這個鋪子裡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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