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臺是顧師傅的——不是顧師傅的,是從顧師傅鋪子裡帶出來的,那塊厚實的木板,四條腿,漆面花了,可結實,用幾十年都不會壞。椅子也是顧師傅的,那把破椅子,坐上去吱呀吱呀地響,像在唱歌,調子不高,但一直在唱,只要你一坐上去它就唱,你一站起來它就不唱了。
他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子,木頭的,用毛筆寫了“修鞋”兩個字。他的字寫得不好看,像蟲子爬的一樣,歪歪扭扭的,可這兩個字是周叔教的,“修”是修理的修,“鞋”是鞋子的鞋,兩個字挨在一起,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孤零零的。
第一天,沒有人來。他在鋪子裡坐了一整天,從早上坐到晚上,坐到太陽落山,坐到月亮升起來。他把椅子搬到門口,坐在椅子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他們從他面前走過,看他一眼或者不看他一眼。看了他的人,目光在他那條瘸腿上停一下,然後移開就走了,移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第二天,來了一個人。是個老頭兒,手裡拎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幫上有個洞。老頭兒把鞋放在櫃檯上,看了看苦根,又看了看他的腿。
“你修鞋?”
“嗯。”
“能修好嗎?”
“能。”
老頭兒猶豫了一下。苦根把鞋拿起來看了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薄得能透光,鞋幫上的洞不大,補起來不難。他幹活很認真,針腳走得密,膠水刷得薄,縫的時候線拉得不緊不松,膠水不厚不薄,哪一樣都恰到好處。這是姜師傅教的。顧師傅教的。他自己練出來的。一針一線,都是他這些年走的那些路——彎的直的,都在這針腳裡了。這條路不好走,可他走過來了。
老頭兒來取鞋的時候,把鞋穿上,走了兩步,說“還行”。“還行”兩個字夠了,夠了就行。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個銅板,放在櫃檯上,銅板摞在櫃檯上,黃燦燦的。
苦根看著那十個銅板,看了好一會兒。這是他在這鎮上掙的第一筆錢。他用手把銅板一個一個地摸了一遍,摸完又把其中的兩個銅板放在一邊,把那兩個銅板用一塊布包了,塞在懷裡。這兩個不是他的,是顧師傅的,顧師傅的戒指換來了這間鋪子,鋪子換來了這些活,這些活換來了這些銅板,這些銅板裡應該有顧師傅的一口飯吃——他要攢著。
他在這個鎮上住了下來。
日子過得比在顧師傅那裡還要平靜。每天早上起來把鋪子收拾乾淨,把工具擺好,把木牌掛出去,然後坐在門口等客人來。客人來了就幹活,客人不來就坐在門口看街。
街上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像河裡的水,不急不躁地流。太陽昇起來,落下去。月亮圓了,缺了。春天來了,樹綠了。夏天來了,蟬叫了。
有一天傍晚,他收攤的時候,在門口撿到一隻小貓。貓很小,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毛是花的,黃的白的黑的都有,亂糟糟的,像一塊被人揉成一團的抹布。它蹲在門口的石階上,瑟瑟發抖,見他出來,抬起頭,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沒什麼防備,也不怎麼害怕,就是看著,看你要幹什麼。
他蹲下來,把貓捧在手心裡。貓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毛很軟,摸上去像摸雲彩——他沒摸過雲彩,可他想雲彩大概就是這個感覺,軟的,暖的,沒有形狀的,一碰就散的。
“你也一個人?”他問。
貓喵了一聲。
他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整張臉都在動,眼睛彎了,嘴巴咧了,臉上的肌肉都舒展開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久到自己都忘了怎麼笑了。他在手心裡把貓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貓不掙扎,也不害怕,就在他手心裡待著,它的肚子癟癟的,癟得快貼到脊背了,看來也是餓了很久的。
他抱著貓進了鋪子,在碗裡倒了一點粥,放在地上。貓從他的手心跳下去,跳到地上站穩了,走過去,低頭舔粥。舌頭粉紅色的,舔得很快,碗底舔乾淨了,連碗壁上粘著的粥漬都舔了,乾乾淨淨的,比苦根自己舔得還乾淨。
他給貓起了一個名字。
“小石頭。”他說。
貓抬起頭看著他,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你叫我啊”,叫完了又低下頭去舔碗,碗已經乾淨了,可它還在舔,舔得碗嗡嗡嗡地響。
苦根看著那隻貓,心裡頭那股子說不清的滋味又湧上來了,堵在嗓子眼裡。
不會走的。這隻貓應該不會走吧。貓不像人,貓不會走,貓會在一個地方待著,待一輩子,只要你給它一口飯吃,給它一個地方住。貓不會嫌棄你腿瘸,不會嫌棄你窮,不會嫌棄你沒出息。貓會跟你說話,用它的方式跟你說。它叫一聲,你知道它在說“我餓了”或者“我回來了”或者“你怎麼還不睡”。你聽不懂它的話沒關係,你知道它在說就行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