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嬸來看苦根第三天的傍晚，貓忽然從床上跳下去，跑到門口，喵喵地叫。它叫得很急，一聲接一聲的，不像平時那樣懶洋洋的。他聽見門外有人說話，是個女人的聲音。
“苦根？你在嗎？”
是李嬸。
他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李嬸怎麼會在這兒？她在百里之外，從村子走到鎮上，再從鎮上走到縣城，再從縣城走到這個小鎮，那麼遠的路，她怎麼會來？
門被推開了，冷風灌進來，灌得他打了個哆嗦。李嬸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裹著一條藍布頭巾，手裡拎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布，布上落了一層灰。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紅紅的，腫腫的。她站在門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間小鋪子，又看了看他那隻貓。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她走進來，把籃子放在桌子上，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她的手比他的額頭還涼，涼得他一激靈，像一塊冰貼在他腦門上。
“發燒了？”
“退了。”
“吃飯了沒有？”
“吃了。”
李嬸揭開鍋蓋看了看，鍋是空的，鍋底有一圈水漬，幹了的白色的痕跡。她又揭開米缸看了看，米缸底鋪著薄薄的一層米，鋪在缸底，像一層霜。她沒說話，從籃子裡拿出幾個窩頭。一包紅棗。一小罐鹹菜。一塊臘肉，一樣一樣地放在桌上。放完了，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開啟，是小米，金燦燦的，碎碎的，細得像沙子。她把小米倒進米缸裡，倒了大半缸。
“你怎麼來了？”苦根問。
李嬸在床沿上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兩隻手都裂了口子，手背上的凍瘡疤一個疊一個，手指頭又短又粗。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很深，像從地底下冒上來的，帶著潮溼的土腥氣和冬天的寒氣。
“你李叔走了。”
苦根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李嬸看了看他，嘴角動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裡頭藏著什麼，“走了就是走了。不在了。”
苦根在被窩裡蜷了一下手指頭。
“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肺病。咳了大半年，沒治好。郎中說他這病拖太久了，早看有救，可他不看，捨不得花錢。拖到最後，想看了，來不及了。”李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冬天的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底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可冰面上已經全是裂紋了。
“大毛呢？”
“送他舅舅家了，在鎮上讀書。二毛跟著我。他在門口玩呢，不認識你那條狗——”李嬸說到這兒停了一下，門口好像有個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狗，是貓。他沒見過貓，還以為是狗。他說‘娘，這個狗怎麼這麼小’，我說‘那不是狗，是貓’。他就蹲在門口，跟貓說話，‘貓貓貓，你叫什麼名字’，貓不理他，他就‘喵喵喵’地叫，叫了一路了。”
苦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就不笑了。李大壯死了。那個瘦高瘦高的。背有點駝的。在馬圈裡喂草料的李大壯，那個不太愛說話。可每次說話都在點子上的李大壯，那個說“不能長期這樣，等他腿好了得讓他自己出去找活”的李大壯，死了。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苦根問。
“打算？我能有什麼打算？種地唄。家裡那幾畝地，我一個人種不了，租給別人種了，收點租子。我在鎮上找了份活，給人家洗衣裳，一個月掙的不多，可夠我跟二毛吃飯了。”她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她自己的目光下縮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目光燙到了，可沒地方躲，縮了又伸出來了。
苦根從被窩裡伸出手，握住李嬸的手。
她的手粗糙，硬，冰涼，像河灘上被冬天的風吹了無數遍的石頭。握在她手上，他能感覺到她那些裂開的口子，一條一條的，深深的，像乾涸的河床。李嬸被他握著手，愣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眯了眯——沒哭。她沒哭，可她的眼眶紅了。她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什麼也沒擦，手上乾乾淨淨的，可她還是擦了好一會兒。
“你躺著，我給你熬粥去。”她站起來，走到灶臺前，生火，淘米，熬粥。動作很麻利，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條，添柴。加水。攪動，每一樣都剛剛好，一點都不亂。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半明半暗，臉上的皺紋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像一道道溝壑。她的頭髮白了不少，以前只有幾根，現在白了一大片，從額頭一直白到後腦勺，像落了雪。
苦根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灶臺裡的火舔著鍋底，噼裡啪啦地響。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她彎腰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大了一些，把她整個人都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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