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給自己做一雙鞋子苦根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在巷口消失。
貓從他腳邊跳下去，蹲在巷子中間，朝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沒什麼好看的，尾巴一甩，一搖一擺地走回來了。它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蹭得他癢癢的。
“小石頭，你說她們還會來嗎？”
貓沒回答。它蹲在門檻上，眯著眼睛曬太陽。陽光照在它的毛上，花花綠綠的，黃的更黃，白的更白，黑的更黑，亮得像一塊調色盤。
那年冬天快過完的時候，鎮上來了一個人，說要找“修鞋的苦根”。苦根不認識他。那人四十來歲，矮胖矮胖的，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帽簷上全是霜，進了屋子霜化了，水順著帽簷往下滴，滴滴答答的，落在肩膀上洇溼了兩小片。他的臉圓滾滾的，紅撲撲的，像剛從鍋裡撈出來的湯圓，手上拎著一雙皮鞋。
“你這鞋怎麼了？”苦根問。
“鞋底磨偏了，你給我墊墊。”那人把鞋放在櫃檯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紙上畫著圖，“墊這麼高，你看行不行？”
苦根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那張圖，圖上畫的是一隻鞋底，鞋跟那裡加厚了。他想起顧師傅說過，有人腿短了一截，得把鞋跟墊高才能走穩當。他看了看那人的兩條腿，左腿比右腿短，短得不明顯，可走起路來能看出來，身子往左邊歪，左腳落地的時候身子一沉，右腳落地的時候身子一抬。
他給那人量了尺寸，在鞋跟那裡墊了一層皮料，又墊了一層，再墊了一層，一邊墊一邊讓他試，試了三次，墊了三層。那人穿上鞋，走了幾步，點了點頭。
“行了，正好了。”
他給了錢，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苦根一眼，“你這腿也是摔的？”
“嗯。”
“怎麼不給自己也墊墊？”
苦根沒說話。
那人走了以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是自己做的，用碎皮料拼的，鞋底是舊輪胎皮剪的，硬邦邦的，不跟腳，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穿了雙拖鞋。他從來沒想過給自己的鞋墊高，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哪條腿短，短多少。他只是走路歪，可他不知道歪在哪兒。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雙沒人會修的鞋，破了就破了，歪了就歪了，穿著走就是了，走到不能走為止。
他蹲下來，把自己的鞋脫了，光著腳站在地上。地上涼，冰涼的涼，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走。他把兩條腿併攏，膝蓋對齊。右腿的膝蓋比左腿的膝蓋矮了一截，矮了那麼多——他用手量了量，三根手指頭能塞進去，也不算太多。他又把兩條腿的腳踝對齊，腳踝並在一起，膝蓋就能看出來不一樣高了，右邊矮，左邊高。他摸了摸自己那條歪了的腿，骨頭在那裡彎著，彎了那麼多年了，彎成了一個不會改變的弧度。
他給自己做了一雙新鞋，花了三天功夫。鞋底是牛皮疊的，三層皮料粘在一起，用粗線納了，結實，耐磨。鞋跟那裡加了一層軟木，軟木是從舊瓶塞上拆下來的，磨成粉，和著膠水，壓成型，幹了以後是硬的，有彈性，踩上去軟乎乎的。他把右腳的鞋跟加高了一些，不用太多，量好了一樣多就行。
穿上新鞋的那天，他在鋪子裡走了好幾圈。兩條腿踩在地上，一邊高一邊低，可他的身子不像以前那樣歪了。他站在鏡子前面——不是鏡子，是一塊玻璃，從鎮上那家雜貨鋪的垃圾堆裡撿來的，裂了一道縫，可還能照見人影。玻璃裡的他，兩條腿站直了，身子不歪了，肩膀平了，頭正了，整個人好像高了一截。
他看著玻璃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是他嗎？那個瘦瘦的人，那條歪了的腿被鞋跟墊直了，看起來跟正常人差不多了。他看著那個自己，覺得有點陌生。那是一個站直了的自己，一個不歪的自己，一個跟別人差不多的自己。他不知道那個自己是誰，不再是從前那個他了。不是從前那個他了，又是誰呢？他不知道。
貓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你站直了，你變高了，你怎麼忽然變高了”。他蹲下來，摸摸貓的頭。
“小石頭，我給自己做了雙鞋。”
貓在他的手心裡蹭了蹭，眯著眼睛，呼嚕呼嚕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不是一下子就垮了，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沙漏裡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漏完，可你知道它一直在漏，不會停。他的腿疼得越來越頻繁了，以前是陰天下雨才疼，現在不是陰天下雨也疼，每天疼，從早上疼到晚上，從晚上疼到早上，像有人在他的骨頭裡生了根，那根扎得很深，拔不出來。
他的腰也開始疼了。年輕時長年在碼頭上扛包落下的毛病，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年輕，不怕累，什麼活都幹，扛幾百斤的麻袋在跳板上走，也不覺得怎麼樣。現在老了，那些東西找上來了，那些年扛過的麻袋，一袋一袋地壓在他腰上，壓了好多年了，他以前不覺得疼，現在覺得了，可太晚了。
他的手也疼。手指頭的關節腫得更大更紅更亮了，像一個個小燈泡，紅通通的，亮晶晶的，能看見皮底下的血絲。他每天起來第一件事還是泡手，把手伸進熱水裡，燙得呲牙咧嘴，可他忍著。他必須忍著，不泡手不能幹活，不能幹活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沒有飯吃。沒有飯吃他就得餓死，餓死了他的貓怎麼辦？貓不能沒有他，他是貓的命根子。
他每天儘量多幹一些活。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幹到天黑才收工。中午不休息，坐著幹，站著幹，蹲著幹，怎麼幹都行，就是不能停。停下來就覺得自己在浪費生命，生命已經不多了，浪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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