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53章 修鞋的日子(1)

作者:大哥愛寫作·1個月前

苦根在那間小鋪子裡住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比他在任何地方待得都久。久到他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從別處來的,以為他生來就在這個小鎮,生來就是個修鞋匠,生來就有一條瘸了的腿和一隻花花綠綠的貓。

二十五年裡,鎮上的人慢慢都認識他了。不是因為他有什麼特別,是因為他每天都在那兒,坐在門口的長凳上修鞋,從早坐到晚,像一棵種在門口的樹,不挪窩,不吭聲,就那麼長在那兒了。人們從他門口走過,看習慣了,就不覺得他礙眼了,不覺得他顯眼了,不覺得他跟別人有什麼不一樣了。他就是“那個修鞋的”,姓什麼叫什麼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他是“修鞋的”,他就是“修鞋的”,這就可以了,夠用了。他不需要名字,那些知道他名字的人也都不在了,不在了他就沒有名字了。沒有名字就沒有名字吧,他不在乎了。

他的身體在這些年裡一年不如一年。不是一下子垮的,是一點一點地垮,像一堵老牆,今天掉一塊磚,明天掉一塊泥,今天掉的不多,明天掉的不多,可掉著掉著牆就薄了,薄著薄著牆就透了,透風了,站不穩了,哪天風大一點就倒了。他的手越來越不中用了,指關節腫得像熟透了的棗子,紅得發紫,紫得發亮,亮得能看見皮底下的骨頭。早上起來僵硬得像石頭做的假肢,泡半天熱水才能彎過來一點,彎過來也不行,拿錐子拿不穩,錐子在手心裡打滑,握緊了手疼,握鬆了錐子掉。

他的眼睛也不行了。

以前在油燈底下修鞋,針腳走得又勻又密,線拉得不緊不松,閉著一隻眼都能幹。現在不行了,得把鞋湊到眼跟前,湊得鼻子快碰到鞋底了才能看清針眼。燈光暗一點就看不清了,線穿不進針眼裡,穿半天穿不過去,急得他滿頭大汗,貓蹲在桌子上歪著腦袋看他,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你行不行啊”。

他配了一副老花鏡。

眼鏡是鎮上雜貨鋪掌櫃幫他帶的,從縣城捎回來的,花了二十個銅板。鏡片厚厚的,圓圓的,架在鼻樑上往下滑,滑下來了推上去,推上去又滑下來,滑下來又推上去,他煩了,找了根繩子把眼鏡腿綁在腦袋上,綁得緊緊的,在腦後打了個死結。這下不滑了,可腦袋勒得難受,太陽穴那兒勒出了兩道紅印子,紅印子疼,可他不在乎了,疼就疼吧。戴上眼鏡,世界變了一個樣,以前模模糊糊的東西一下子清楚了,清楚得他嚇了一跳,以為換了個人間。桌子上的木紋一條一條的,清清楚楚的;牆上那隻蜘蛛的八條腿,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貓臉上的鬍鬚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連鬍鬚根部的毛孔都看得見。他盯著貓看了半天,貓被看得不耐煩了,跳下桌子走了。

他的咳嗽也越來越厲害了。

以前只是冬天咳,現在一年四季都咳,不分春夏秋冬,不管白天黑夜,想咳就咳,控制不住。咳的時候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嘴,臉憋得通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有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鋸他的氣管,一下一下的,鋸得很慢,可每一下都鋸在同一個地方,鋸得那塊肉爛了,結了疤,疤又裂了,裂了又爛了,爛了又結了疤,反反覆覆的。

他咳出來的痰裡總有血絲。不多,一絲一絲的,在痰裡像紅絲線,彎彎曲曲的。他知道這不是好事,可他不想去管了。管不了。郎中說了,他的肺有問題,積年累月的,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治得花很多錢,花很多時間,還不一定能治好。他不想花那個錢了,他攢的那點錢不夠看幾回郎中的。他得留著,留著幹什麼?留著給他自己辦後事,留著給他的貓買魚吃——貓不愛吃魚?他買過一回,貓聞了聞,走了。貓不愛吃魚。那貓愛吃什麼?貓愛喝粥,跟他一樣。

他攢的錢越來越少了。

不是他花錢多了,是他的活越來越少了。他的手不行了,做活慢了,以前一天能修四五雙鞋,現在一天能修一兩雙就不錯了。修得慢了掙得就少了,掙得少了攢得就少了,攢得少了他心裡頭就慌。

鎮上的人知道他手藝好,可他做得太慢了,有人等不及,就拿到別處去修了,拿到隔壁鎮上去修了,拿到縣城去修了,不來找他了。他也不怨人家,是他自己的問題,怪不了別人。

有一段時間,他把修鞋的價錢降了一半。以前修一雙鞋收十五個銅板,現在收七個,八個銅板。他想,價錢便宜了客人就來了,可價錢便宜了客人也沒來多少。不是價錢的問題,是他做得太慢了,人家等不及。這個年頭誰有時間等?有錢的等不及,沒錢的也等不及,大家都有事,都忙,忙得連修鞋的工夫都沒有。不,不是沒有修鞋的工夫,是沒有等他修鞋的工夫。等他,等太久了,等不起。他把價錢又漲回去了,漲回去了也沒人說什麼,漲回去了也沒人來了。他來去自由,想降就降,想漲就漲,反正也沒人在乎。

那年冬天,他病了一場大的。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比他小時候在碼頭上摔斷腿的那次還大。他以為自己挺不過去了,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燒得說胡話。貓臥在他胸口上,七天沒下來,不吃不喝,就那麼臥著,呼嚕呼嚕的,聲音比以前小了很多,像一臺快沒油的發動機,轉一下停一下,轉一下停一下,可它還在轉,沒停。

第七天晚上,他的燒退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黑洞洞的屋頂,屋頂上有一根房梁,房樑上掛著一串幹辣椒,辣椒在黑暗中黑乎乎的一串,看不清顏色。他躺了一會兒,動了一下手指頭,能動。又動了一下腳趾頭,也能動。他慢慢坐起來,頭很暈,天旋地轉,他閉了閉眼,等了一會兒,再睜開,不轉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上的貓。貓瘦了,瘦了一大圈,毛也掉了不少,這裡禿一塊那裡禿一塊,露出底下的皮膚,粉紅粉紅的,像剛出生的小老鼠。它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肚子一鼓一鼓的,鼓得不高,鼓一下停一下,鼓一下停一下,像一臺快停下來的鐘。

他用手摸了摸貓的頭。貓沒醒。

他從床上下來,站了一會兒,腿軟得像麵條,站不穩。他扶著牆走到灶臺前,生了火,熬了一碗粥。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床邊,把貓從胸口上抱下來,放在膝蓋上。貓醒了,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喵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他用小勺子舀了一點粥,吹涼了,送到貓嘴邊。貓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它舔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數數,一。二。三。四。它舔了十幾下就不舔了,把臉轉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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