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擦乾淨，放進木箱裡。錐子的木柄被他握了這麼多年，已經磨得光滑鋥亮，像包了一層厚厚的漿，黑亮得像一面小小的鏡子，能照見他的臉。針磨短了一截，鈍了，磨過了，又短了一截，針眼都快磨沒了。頂針上的小坑磨平了好幾個，平的能照見人影。顧師傅給的，姜師傅給的，都是老師傅傳下來的東西，他不能把它們丟了。
他把那幾件衣裳疊好了，放在木箱的上面。衣裳不多，可每一件都有來處。那件灰布褂子是顧師傅的，顧師傅穿了好多年，穿舊了，穿破了，縫了又縫，補了又補。顧師傅走了以後，他把它收起來了，捨不得穿。那件藍布褲子是李嬸給他做的，做好了他沒捨得穿，疊好了放在櫃子裡，一放就是好幾年，拿出來的時候藍布都褪色了，變成了灰藍色，連疊痕都壓得死死的。
他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貓老了，毛白了，鬍子也白了，下巴上的鬍子白了好幾根，白得亮眼。它也老了，跟他一樣，老了，走不動了，不追蝴蝶了，不偷魚吃了，不去隔壁雜貨鋪串門了，就在鋪子裡待著，在他腳邊臥著，在他膝蓋上趴著，哪兒也不去。
“你也是老東西了。”他說。貓喵了一聲，好像在說“你才是老東西，你比我老”。
他笑了。笑著笑著就不笑了，喉嚨裡堵得慌。
有一天傍晚，苦根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抱著貓，看太陽落山。夕陽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橘紅色。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的，趕著回家吃飯。
一個年輕人從他面前走過，走過去了，又退回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苦根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厚的。他的臉白白淨淨的，看著像個讀書人。
“大爺，您就是修鞋的苦根師傅？”
苦根愣了一下。他很久沒聽人叫他“苦根”了。鎮上的人都叫他“修鞋的”，沒人知道他叫苦根，也沒人在乎他叫什麼。
“我是。”
年輕人從身後拿出一雙鞋，遞給他。鞋是布鞋，鞋底磨穿了，鞋幫上的線也開了，鞋面上的布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的棉花，棉花已經結成硬疙瘩了，顏色都發黑了。苦根接過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鞋他認得。這是他自己做的鞋，用碎皮料拼的，鞋底是舊輪胎皮剪的。他做了很多雙這樣的鞋，給自己穿，可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鞋怎麼會在這個年輕人手裡。
“這鞋是您的吧？我在那邊的垃圾堆裡撿的。”年輕人指了指街那頭，“我看這鞋做得挺結實的，雖然舊了，可還能穿。就想拿來讓您修修，修好了我再穿。”
苦根握著那雙鞋，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做過很多雙鞋，給客人做的，給自己做的，每一雙都結實，都耐穿。可他不知道自己的鞋會被別人從垃圾堆裡撿出來，拿來讓他修，修好了再穿。這個年輕人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叫什麼，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他這輩子受了多少苦。可他撿了他的鞋，想穿他的鞋。
不就是這個道理嗎？一個不認識你的人——撿了你扔掉的鞋，想穿它走他的路。你的鞋陪著另一個人走路，你的鞋會走很遠的路，比他走過的路還遠，比他還能走的都遠，還會替他把那些路走一遍。
“能修嗎？”年輕人問。
“能。”苦根說，“你三天後來取。”
年輕人走了。
苦根拿著那雙鞋，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鞋底磨穿了，鞋幫上的線開了，鞋面上的布破了一個大洞。他不知道自己穿著這雙鞋走了多少路，從村子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城，從縣城走到碼頭，從碼頭走到這個小鎮。這些路都在這雙鞋上，在那些磨穿的洞。斷了的線。破了的口子裡。走了一輩子的路，都在這雙鞋上了。
他開始修。
他先把鞋底補上。找了一塊厚實的皮料，剪成鞋底的形狀，用膠水粘在磨穿的地方，再用錐子扎眼，用粗線縫了一圈，又縫了一圈，縫得緊緊的，線拉得不緊不松，皮料服服帖帖的。他把鞋幫脫線的地方一針一針地縫好，針腳走得密密的。他把鞋面上的洞補上，用一塊深色的布頭剪成圓形，縫在洞口背面，又把正面的破洞邊緣縫在補丁上，針腳走得勻勻的。
他修了整整兩天。不是鞋有多難修，是他做得太慢了。
第三天，年輕人來取鞋。他看見那雙鞋，愣了一下。“這還是我那雙鞋嗎？怎麼跟新的一樣？”
苦根笑了笑，沒說話。
年輕人給了錢，穿上鞋，走了兩步。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朝苦根鞠了個躬。苦根坐在長凳上，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在夕陽裡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街的盡頭。
那雙鞋穿在他腳上，替他走他未來的路，走他沒走過的路。
那年秋天，苦根做了一個決定：關掉鋪子。
不是他不想幹了，是他幹不動了。他的手不行了，眼睛不行了，身體不行了，什麼都不行了。以前一天能修四五雙鞋，現在四五天才能修一雙鞋。以前一雙鞋收十五個銅板，現在十五個銅板不夠他一天的飯錢。他沒法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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