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第一次見到阿桃，是在村裡的打穀場上。
那年他大概五六歲，還住在村子裡，還沒開始流浪。日子雖然苦，可他還不知道什麼叫苦。爹剛死不久，他在村裡吃百家飯，今天在這家吃一頓，明天在那家喝一碗。沒人管他穿不穿得暖，也沒人管他吃不吃得飽。他像一隻沒人要的野狗，在村頭村尾遊蕩，餓了自己找吃的，冷了自己縮在牆根底下，病了沒人知道，好了也沒人在乎。
那天秋天，村裡收穀子。大人們在打穀場上忙活，小孩子在旁邊瘋跑。苦根沒有瘋跑，他蹲在打穀場邊上的草垛旁邊，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頭上繞來繞去。他不跟別的孩子玩，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太髒了，衣裳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全是灰，頭髮亂得像雞窩。別的孩子看見他就跑，有的還拿石子扔他。他不躲，也不還手，石子砸在背上，疼一下就不疼了，疼習慣了。
他蹲在草垛旁邊，低著頭，用手指頭在地上畫圈。
“你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
苦根抬起頭。
陽光很亮，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一個姑娘站在他面前，背對著光，她的臉在陰影裡，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褂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彆著，簪子頭上有朵小花。她的臉圓圓的，皮膚白白的，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沒在笑，可你看著就覺得她在笑。
苦根愣住了。他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不，他沒見過對他笑的姑娘。村裡的大人看他的眼神是嫌棄的，小孩看他的眼神是害怕的，沒有人對他笑過。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嘴巴張了張，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姑娘蹲下來，跟他平視。
“苦根。”
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嘴巴咧開，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苦根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是那種你站在雪地裡凍了很久。忽然有人給你披了一件棉襖的感覺，渾身一激靈，說不上是冷還是暖。
“苦根？這名字誰給你起的？”
“我娘。”
“你娘呢？”
“死了。”
姑娘不笑了。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嫌棄，不是害怕，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說不清的東西。她伸出手，把他頭髮上沾的一根草屑拿掉了。
“我叫阿桃。”
苦根把那兩個字的發音記在心裡了。他沒念出聲，可在心裡唸了好多遍。阿桃。阿桃。阿桃。兩個字，輕輕巧巧的，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飄走，就在那兒，在水面上，風來了晃一晃，風走了停在那兒。
阿桃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是一個窩頭，還熱著，用一塊乾淨的白布包著。苦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窩頭，白布上繡著一朵小花，粉紅色的，針腳細細密密的，好看。
“吃吧，我剛從家裡拿的。”
苦根沒動。他不敢吃。他不知道這個姑娘為什麼對他好，好得他害怕。他見過的所有人對他都不好，不好是正常的，好是不正常的。不正常的東西，他不敢要。
“吃啊，愣著幹什麼？”
苦根把窩頭攥在手心裡，沒吃。阿桃看著他的手，那雙手又黑又髒，指甲蓋裡嵌著黑泥，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她看了好一會兒，把臉轉到一邊去了。
苦根沒看見她轉臉，他低著頭看那個窩頭。窩頭的熱氣透過白布傳到他手心裡，溫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他後來把這團溫度記了很久，記到它涼了，記到它沒了，記到他忘了那是什麼溫度了——可他知道它暖過。
那是苦根最後一次見到阿桃。
不是他不想見了，是他後來被王劉氏趕出了村子，再也沒有回去過。他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他揹著破布包，從村口的大槐樹底下走過去。他往村裡看了一眼，那些灰瓦屋頂一個挨一個，黑乎乎的，在晨光裡像一片沉默的石頭。他不知道阿桃住在哪一間屋子裡，他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村裡。
他轉過身，走了。他沒有回頭。八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不回頭。回頭了又能怎樣？他回不去了。
後來的日子，他把阿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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