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低下頭，開始修她的鞋。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錐子扎不準，紮了好幾下才扎進去。他把線拉過來，拉得很緊，緊得皮料都皺了。他縫了幾針，拆了，重新縫，這回不緊了，可鬆了，鬆鬆垮垮的，又拆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按在膝蓋上，等手不抖了，再拿錐子。
他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每縫一針，他就想起她笑的樣子。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說“苦根”，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真好看。他這輩子見過的好看的東西不多，她的笑是最好看的一個。
他一直沒捨得忘。也不敢忘。忘了就沒了。
第二天，阿桃來取鞋。
苦根把鞋遞給她。鞋底補好了，鞋幫上的洞也補好了，針腳走得又勻又密，線拉得不緊不松。她接過鞋，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苦根以為她看出了什麼。他低下頭，假裝在收拾工具，把錐子。針。線。頂針一樣一樣地放進木箱裡，擺得整整齊齊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裡敲鼓，咚咚咚的，他怕她聽見。
“師傅，你手藝不錯。”阿桃說。
苦根沒抬頭。“還行。”
“你這腿......”阿桃的聲音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不方便吧？”
“摔的。好多年了。”
“沒治好？”
“治了。沒接好。”
阿桃沒再問了。她從口袋裡掏出八個銅板，放在苦根手邊。銅板摞在一起，黃燦燦的，在他的工具箱旁邊，在那堆舊皮料。爛線團中間，顯得格外亮。
“你一個人？”她又問。
苦根的手指頭蜷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像做了什麼虧心事，看了一眼就趕緊低下了。她站在他面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的上半身罩住了。她的影子是灰黑色的，薄薄的，像一層紗。他被她的影子蓋著，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就是覺得——她在。她在那兒。離他很近。伸手就能夠到。他不伸手。他不能伸。
“一個人。”他說。
阿桃點了點頭。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用手撥了一下，別到耳後。苦根低著頭，看著她的鞋。她的鞋穿在他補好的鞋底上，踩在青石板上，穩穩的。
“你很像一個人。”阿桃忽然說。
苦根的手停了。
“我年輕的時候認識一個人，跟你有點像。他也修鞋。他的手很巧，針腳走得又勻又密。他那時候不大十幾歲，瘦得跟猴似的，蹲在街邊修鞋。冬天沒鞋穿，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頭凍得發紫。”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後來呢？”苦根問。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沙啞的，不像自己的。
“後來我嫁人了。他還在街上修鞋。再後來我就沒見過他了。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不知道他還活著沒有。”
苦根低著頭，看著木箱裡那些工具。錐子的木柄被磨得光滑鋥亮，跟他第一次拿起它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它還是新的，木紋粗糙，握在手心裡硌得慌。現在它被他的手磨滑了，磨亮了，磨出了他的溫度。他的汗漬。他的命。他看著它，看了好幾眼。
“他叫什麼？”他問。
阿桃沒有回答。她站了一會兒，彎下腰，把一樣東西放在他的木箱上。
苦根低頭一看，是一塊手帕。白布的，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繡著一朵小花，粉紅色的，針腳細細密密的。手帕舊了，洗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可那朵小花還在，粉紅色的，在白色的布面上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苦根看著那塊手帕，手指頭蜷了一下。他認得這塊手帕。不是認得出，是記得。很多年前，在村裡的打穀場上，她用這塊手帕包著一個窩頭，塞進他手裡。窩頭是熱的，手帕上繡著一朵小花，粉紅色的。他把窩頭吃了，手帕還給她了。他還記得還給她的時候，她把手帕疊好塞進口袋裡，拍了拍，怕掉了。
“他叫苦根。”阿桃的聲音很輕，像風，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過來的風。
苦根沒有抬頭。他怕他一抬頭，眼淚就掉下來了。他這輩子哭過很多次，小時候哭，長大了哭，腿斷了哭，小石頭死了哭，顧師傅走了也哭。可他沒在阿桃面前哭過。他不想讓她看見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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