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軍這輩子聽過最長的故事，是他奶奶講的。
那故事他聽了無數遍，從小聽到大，從趴在奶奶膝蓋上聽到蹲在奶奶腳邊聽到坐在奶奶對面聽。每一遍都差不多，可每一遍他都像第一次聽一樣，聽到最後眼眶發紅，鼻子發酸，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不上不下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奶奶講故事的時候不看他。她看著窗戶外面，好像窗戶外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她等了一輩子，等了幾十年了，可那個人一直沒來，一直不來，她知道他不會來了，可她還是會看，看一會兒，看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苦根啊，”奶奶說，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個兒說話，“苦根啊，命太苦了。”
陳小軍第一次聽這個故事的時候才五六歲，跟奶奶坐在老家的火爐邊上。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的，火爐裡的柴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飛起來，飛到半空就滅了。奶奶的手在他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掌心粗糙，可是很暖和。他那時候還不懂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奶奶的手一直在摸他的頭，摸了一整夜。
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道那個故事有多重。重得他一個人扛不動。
奶奶講苦根的腿是怎麼瘸的。
“苦根在碼頭上扛貨，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河水都結了冰。張霸——就是那個工頭，壞得很，比王劉氏還壞——讓他扛一摞瓷器走跳板。跳板上凍了一層冰，滑得站不住人。苦根的鞋底磨平了，走在上面像踩在油上。他摔了，腿磕在跳板上，骨頭斷了，咔嚓一聲，老遠都能聽見。”
奶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火爐裡的柴撥了撥，火大了些，照得她的臉紅彤彤的。她的眼睛還是看著窗戶外面，窗戶玻璃上結了霜花，白花花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張霸不給他找郎中，拖了一天一夜。等郎中來了，腿已經腫得跟大腿一樣粗了。骨頭接上了，可沒接好，瘸了。苦根那年才八歲，比我孫子還小呢。”
陳小軍那時候已經十多歲了，聽了這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兩條腿好好的，不瘸不拐，跑起來飛快，踢球的時候一腳能把球踢到操場那頭。他從來沒想過腿瘸了是什麼滋味，沒想過走不了路是什麼滋味，沒想過一輩子歪著身子走路是什麼滋味。
奶奶講苦根跟小石頭的約定。
“苦根跟小石頭說好了，一起去南方。南方不冷，不用穿棉襖，省衣裳。兩個人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一百年還沒到呢，小石頭就死了。肺病，咳血，沒錢治，死在苦根懷裡。苦根把他背到城外，埋在了一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
奶奶的聲音抖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快就穩住了。她活到這個歲數，什麼大風大浪都經過了，不會因為講一個幾十年前的故事就哭出來。可她的手在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微微地顫著，像一片被風吹著的樹葉。
“苦根在橋洞裡守了小石頭一夜，第二天一個人走了。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麼說話了，他本來就話少，小石頭死了以後就更不說了。他跟誰說呢？沒人說了。他這輩子就小石頭這麼一個朋友，小石頭死了，他就再也沒交過朋友。”
陳小軍想起自己小時候有一群小夥伴，每天放學了一起瘋跑，一起爬樹，一起下河摸魚，一起打架，打完了一會兒就好了，好了又一起瘋跑。他想不起苦根有過這樣的日子，苦根沒有這樣的日子，他什麼都沒有。
奶奶講她最後一次去看苦根。
“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得特別大。我去破廟看他，他躺在乾草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上一點肉都沒有，就一層皮貼在骨頭上。他的眼睛還是亮的，看見我來了，笑了一下，說‘阿桃，你來了’。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笑，以後再也沒有了。”
奶奶說到這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老了，皮膚皺得像老樹皮，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骨節粗大，指甲蓋發黃。這雙手年輕時給苦根補過衣服，給他送過乾糧，給他塞過銅板。現在這雙手什麼也做不了了，只能放在膝蓋上，慢慢地老去。
“我問他還有什麼心願，他說沒有了。我問他怕不怕死，他說不怕，死了就能見到他們了。他說的‘他們’，是他爹，是他娘，是陳老爹，是小石頭，是周叔，是顧師傅，是那些對他好的人。他等了幾十年了，等了一輩子了，終於等到了。”
陳小軍的妻子林小梅坐在旁邊，手裡的毛線針停了，毛線在指尖繞了幾圈，一動不動的。她嫁到陳家這麼多年，聽了不知多少遍這個故事了，可每一遍都哭。她心軟，聽不得這些，一聽眼眶就紅了。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假裝眼睛癢。
兩個孩子——陳思甜和陳思源——坐在小板凳上，靠著太奶奶的腿，眼睛瞪得溜圓。他們聽不太懂，可他們看出來大人在難過，也就不鬧了，安安靜靜地坐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思甜六歲，剛上一年級，認的字不多，可她記住了“苦根”這個名字。她後來在學校寫作文，題目叫《我最敬佩的人》，別的同學寫的是科學家。英雄。老師。爸爸媽媽，她寫了“苦根”。老師問她苦根是誰，她說是太奶奶的朋友，一個很苦很苦的人。老師不知道苦根是誰，可還是給她打了一個不錯的分數。
陳思源四歲，還在上幼兒園，什麼也聽不懂，可他記住了太奶奶的臉。太奶奶講故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是那種“我見過太多事了，可我還是忘不了那個人”的表情。這種表情他看不懂，可他記在心裡了。
火爐裡的柴快燒完了，火小了，光暗了。陳小軍站起來往爐膛裡添了幾根柴，火又大了，光又亮了。火光映在奶奶臉上，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一道道溝壑，像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故事講完了。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火爐裡的柴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飛起來，飛到半空就滅了。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在路燈底下飄著，像一群沒頭沒腦的飛蛾。
奶奶沒有看窗外。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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