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桃阿桃第一次見到苦根，是在縣城的一條老街上。
那年她十六歲，從鄉下來姑媽家幫忙看鋪子。姑媽家在街尾開了一間雜貨鋪，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生意不好不壞。阿桃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櫃檯後面，有人來了就站起來招呼，沒人來就坐著發呆。她不愛發呆，就在鋪子裡找活幹——擦櫃檯，擺貨品，把那些瓶瓶罐罐擦得鋥亮，碼得整整齊齊的。
那天下午，她去街口買豆腐。豆腐攤旁邊圍了幾個人，不是買豆腐，是在看什麼東西。阿桃好奇，踮起腳尖往裡看了一眼。
是一個很瘦的孩子。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塊破布，破布上擺著幾樣工具——錐子。針。線。頂針。幾塊碎皮料。他在修鞋。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他用一塊舊皮料剪成鞋底的形狀，拿錐子在鞋底上扎眼，一針一針地縫。針腳走得很密，很勻，線拉得不緊不松。他低著頭，弓著背，瘦得像一根乾柴，身上穿著一件大人的破棉襖，棉襖長了一大截，拖在地上，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細細的手腕。
阿桃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個孩子。
她看不出他多大。說他小，他的手上有繭子，指關節粗大，不像小孩的手；說他大，他瘦得那樣，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看著又像個孩子。他的腳沒穿鞋，光腳踩在青石板上，凍得發紫，紫得發黑，腳趾頭像十粒黑豆，指甲蓋有的沒了，露著底下粉紅色的肉。
阿桃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說不清的。堵得慌的感覺。她把手裡的籃子換到另一隻胳膊上，想走，腳挪不動。她在那裡站著，站到那個孩子把鞋修好了，站到客人付了錢走了，站到周圍的人散了，站到街上只剩下他們兩個。
那個孩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像兩粒黑石子，剛被河水沖刷過的，乾乾淨淨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該怎麼對陌生人擺出表情。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收進木箱裡。
“你會修鞋？”阿桃聽見自己問了一句。廢話，人家剛修完一雙鞋，她親眼看見的。可她想不出別的話說。她總得說點什麼，不然就太奇怪了——一個十六歲的大姑娘，站在街邊，盯一個孩子看了那麼久，不說句話就走不禮貌。
那個孩子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會。”
“多少錢一雙？”
“看活兒。”
阿桃把腳上穿的鞋脫了下來。那是一雙黑布鞋，她娘給她做的，鞋面上繡著一朵小花，針腳細細密密的，好看。她把鞋遞過去。“這雙，鞋底磨了，你幫我補補。”
那個孩子接過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已經磨穿了，能看見裡面的襯布。他把鞋放在破布上，從木箱裡拿出一塊皮料比劃了一下，然後拿起錐子開始扎眼。
阿桃蹲下來，看著他修鞋。她不覺得髒，不覺得不好意思，也不覺得一個十六歲的大姑娘蹲在街邊看一個孩子修鞋有什麼不妥。她就是想看。看他的手，手指頭粗粗短短的，指甲蓋裡嵌著黑泥，可拿錐子的時候很穩。看他的眼睛，盯著鞋底，目不轉睛的，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看他縫針的時候線拉過來拉過去，不急不躁的，像在彈一首沒聲音的曲子。
“你叫什麼？”阿桃問。
“苦根。”
阿桃愣了一下。她聽過很多名字，狗剩。石頭。鐵蛋。拴柱，都是些賤名，好養活。可她沒聽過“苦根”。這個名字太苦了，苦得她鼻子發酸，苦得她喉嚨發堵。
“誰給你起的？”
“我娘。”
“你娘呢？”
“死了。”
阿桃沒再問了。
苦根把鞋修好了，遞給她。鞋底補得結結實實的，新皮料和舊鞋底嚴絲合縫地粘在一起，針腳走得又勻又密，像一圈一圈的年輪。阿桃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她穿上一隻鞋走了兩步，不硌腳，跟沒修過一樣。
“多少錢？”
“五個銅板。”
阿桃從口袋裡掏出六個銅板，放在破布上。“多給你一個，買兩個窩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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