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陳老爹把它給他的那個早晨。
“爺爺，您把糧食都給我了，您吃什麼？”“我還有，你別管我。”“您騙人。您米缸裡就剩那點米了，我昨天看見的。”“那你就拿一半。”“爺爺，我走了以後您一個人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穿點，別捨不得燒柴。咳嗽了去找劉爺爺要點草藥，他認識藥。”“行了行了。你一個六歲的孩子，倒來叮囑我這個六十歲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活了六十年，什麼沒見過？”
六十年。他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年，比六十年少太多了。可他覺得自己已經活夠了，那些活了六十年的人經歷過的事，他也經歷過了。不比他多，不比他少。
他把竹片貼在臉上，竹片涼涼的，貼著皮膚有一點光滑的觸感。
他把貓抱緊了一點。貓在他懷裡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臥著。它的呼嚕聲很小，可他很清楚，它就在這兒，在他的胸口上，在他的心口位置，壓著它。它的心跳跟他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了。他的心跳慢，貓的心跳快，快和慢疊在一起，就成了一個複雜的節奏，像一首沒有人聽過的曲子。
“小石頭，你說那邊冷不冷？”
貓沒回答。
“應該不冷吧。爹在那邊，陳老爹在那邊，小石頭也在那邊。那麼多人擠在一起，不會冷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連貓都聽不見了。
雪還在下。
他從屋頂的窟窿裡看見天上飄下來的雪花，一片一片的，白的，輕的，像鵝毛。不知道這場雪要下到什麼時候，也許下到明天，也許下到後天，也許永遠都不停。
他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很多東西。那些他想記住的人和事，那些他不想忘掉的臉和聲音。
他看見爹揹著他鋤地。爹的脊背黑紅黑紅的，汗珠子亮晶晶的。爹說“苦根，爹在呢”。
他看見陳老爹坐在門口編竹筐。竹條在他手指間穿來穿去，青的黃的，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陳老爹說“竹子有韌性，你把它掰彎了，它還能彈回來”。
他看見小石頭站在橋洞口，月光照著他，他整個人都在發光。小石頭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看見周叔在灶臺後面煮麵。熱氣把他的臉蒸得模模糊糊的。周叔說“我也當過孤兒”。
他看見顧師傅摸他的頭髮，掌心粗糙，可動作很輕，像怕把他碰疼了。顧師傅說“人都會死，我活夠了”。
他看見阿桃給他塞銅板，銅板在她手心裡攥得熱乎乎的。阿桃說“拿著，別推了”。
他看見李嬸站在廚房門口，藍布圍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李嬸說“你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他這輩子一直在走。從村子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城，從縣城走到碼頭，從碼頭走到糧鋪，從糧鋪走到酒館，從酒館走到磨坊，從磨坊走到修鞋鋪，從修鞋鋪走到顧師傅的鋪子，從顧師傅的鋪子走到他的小鋪子，從他的小鋪子走到這個破廟。他走了這麼多路，見了這麼多人，經歷了這麼多事。現在他不想走了，走不動了。
他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耳朵裡。耳朵裡溼了，癢癢的。他不擦，他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飄起來，飄在半空中。他的心跳越來越慢了，慢得像一個走不動路的人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咚，一下。過了很久，咚，又一下。
貓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用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溼溼的，涼涼的。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後它趴下來，把臉埋在他的脖窩裡，繼續呼嚕，可呼嚕聲越來越小，小到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落到地上，沒有聲音。
雪停了。
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晃眼。月光從屋頂的窟窿裡照進來，照在苦根的臉上。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閉著，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他的手還攥著那根竹片，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嵌進竹片裡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想笑。
他看見爹朝他走過來了。爹穿著那件灰色的褂子，頭髮烏黑烏黑的，臉上沒有皺紋。爹的眼睛是亮的，像兩顆星星。
”。了你接來爹，苦“
。了笑麼怎了忘都己自到久，了過笑樣這有沒久很經已他。了開展舒都的上臉，了咧，了彎睛眼，在都臉張整是，下一角是不。了笑的真是回這。了笑他
”。了久很你了等我。了來你，爹“
”。家回爹跟，吧走“
”。好“
。了有沒都麼什就了斷線，了音聲有沒就了斷線。斷扯被線一像又，開推被門扇一像，聲一的”咯“，了松西東麼什有裡嚨。去出裡心手他從片竹那，了開鬆手的他
。睛眼上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