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幻覺苦根覺得自己飄起來了。不是做夢的那種飄，是真的飄，身體變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從乾草上慢慢浮起來。他低頭看見自己還躺在那裡，躺在破廟的乾草上，身上蓋著阿桃送的那床新被子，貓臥在他胸口上。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閉著，手鬆開了，那根竹片滑落在枕頭旁邊。
他飄到屋頂，穿過那些窟窿，飄到外面。夜空晴朗，月亮又圓又大，星星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他從來沒覺得天這麼高過，這麼藍過——夜裡也是藍的，深藍色的，像一匹大綢子。他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破廟。破廟在月光下顯得很小，像一個火柴盒。破廟旁邊的菜地裡，蔥和蒜還在，綠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在那裡種菜，在那裡修鞋，在那裡跟貓說話，在那裡等死。現在他離開了，離開的時候什麼也沒帶走。
風託著他，慢慢地往前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可他知道方向。那個方向他走了幾十年了，從村子到鎮上，從鎮上到縣城，從縣城到碼頭，從碼頭到這個破廟。他一直在往那個方向走，走了一輩子。
那個方向是東邊。
飄過一片田野，飄過一條小河，飄過一道山樑。他看見下面的村子了。他的村子。月光下村子安安靜靜地臥在山坡上，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村口的大槐樹還在，碾盤還在。王劉氏家的院牆還在，陳老爹家的門還鎖著，李嬸家的院子空了。
他飄到村後山坡上的墳地。他看見爹的墳，陳老爹的墳，孃的墳。今天下午他剛給它們添了土，壘了石頭，新土的顏色比周圍的深，在月光下發黑。石頭圍成一圈，一顆一顆的，整整齊齊的。他把那根竹片放在了爹的墳前。
他繼續往東飄。飄過一座山，又飄過一座山。他看見了那條河，看見了那個碼頭。碼頭變了，跟他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木板換成了水泥的，寬闊結實，停著幾艘大船，船上燈火通明。碼頭上有人在搬貨，光著膀子，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他認不出那些人了，都是陌生的面孔。他飄過碼頭，飄過渡口，飄過那些他曾經扛過貨。流過汗。摔斷過腿的地方。
他繼續往東飄。飄過一片荒地，飄過一片莊稼地，飄過一個小鎮。小鎮也變了，街比以前寬了，鋪子比以前多了，多了些他不認識的招牌。他飄過顧師傅的修鞋鋪——鋪子已經不在了，變成了一家雜貨鋪，門口擺著花花綠綠的商品。他飄過姜師傅的修鞋鋪——也不在了，變成了一家麵館，熱氣從門口湧出來，帶著麵條和骨頭湯的香味。
他飄過縣城。縣城比他記憶中大了好多，高樓一棟挨著一棟，街上車水馬龍，燈火輝煌。他飄過那間麵館——周叔的麵館。麵館已經不在了，那個位置變成了一家藥店。他飄過那座橋洞——小石頭死的那座橋洞。橋洞還在，可洞口被鐵柵欄封住了，進不去了。他飄過城隍廟——廟還在，門口的石獅子還在，公獅子踩著繡球，母獅子按著小獅子，嘴巴大張著，還在沖人喊“來啊來啊”。廟牆根下沒有叫花子了，乾乾淨淨的，鋪了地磚。
他繼續往東飄。飄過一片很大的田野，田野裡開滿了花，紅的黃的白的紫的，什麼顏色都有。蝴蝶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蜜蜂嗡嗡嗡地叫著。天很藍，雲很白，風很暖。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褂子，頭髮用銀簪子彆著，簪子頭上有朵小花。她的臉圓圓的，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她站在花叢中，風吹著她的衣角，衣角輕輕飄起來。
苦根看著她，覺得有點眼熟，可一下子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她朝他走過來，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指頭很軟，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氣息，像剛出籠的饅頭，像春天剛開的槐花。
“苦根。”她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樹葉，像雨落在水面。
“你是誰？”
“我是你娘。”
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在他眼前變得清晰起來。那雙眼睛，那個鼻子，那張嘴，那些他從來不知道的細節。他沒見過娘，不知道娘長什麼樣。可他知道這就是娘，這一定是娘。不是因為他認得她的臉，是因為他認得她的眼神。那種眼神他見過，在李嬸的眼睛裡見過，在阿桃的眼睛裡見過，在所有心疼過他的女人眼睛裡見過。可孃的眼神不一樣，孃的更深，更暖，更軟，像一潭很深很靜的水。她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他趴在她肩膀上，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皂，不是炒菜的油煙味，是另一種味道，說不上是什麼，可他認得，那是孃的味道。
“娘，你怎麼才來？”
“娘一直在。娘從沒離開過。”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苦根，你辛苦了。娘知道你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娘心疼你。可你活下來了，你活得很好。你沒給娘丟人。”
他抱著她，抱得很緊，怕一鬆手她就不見了。
她摸著他的頭。“走吧，他們都在等你。”
他們。
他抬起頭，看見遠處站著好多人。爹，陳老爹，小石頭，周叔，顧師傅，姜師傅，李嬸，六子，老胡——還有好多人，他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那兒。他們站在花叢中，站在陽光底下，笑眯眯地看著他。
爹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色的褂子，頭髮烏黑烏黑的，臉上沒有皺紋。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大樹。爹朝他招了招手，“苦根，過來。”他鬆開娘，朝爹走過去。他走著走著，腿不瘸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腿站得筆直，走起路來不晃了。他的腰也直了，背也不駝了。他的身體好了。年輕了。
他走到爹面前。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掌心粗糙，可很溫暖。
“爹，我來了。”
“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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