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他們揮了揮手，轉過身，跟著小石頭往前走了。
他走的時候還在想，真好啊，原來人死了以後，真的能跟他們在——塊兒。真的能。他這輩子沒信過什麼，可這件事他信了。他信了，因為他看見了。
他真的看見了。
小陳是在臘月二十八那天發現苦根死了的。
那天他騎著腳踏車去給苦根送年貨。車後座上綁著一袋子麵粉，車把上掛著一塊豬肉。一條魚。一包糖果。他在廟門口停下車，拎著東西走進去。
廟裡很安靜。
貓還臥在苦根的胸口上，它沒有叫，也沒有動。它只是臥在那兒，眼睛半睜著，綠色的眼珠子已經渾濁了。小陳走過去蹲下來，叫了一聲“大爺”。沒人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他伸出手，摸了摸苦根的額頭。冰涼的。他又把手指伸到苦根的鼻子前面，沒有呼吸。他把手放在苦根的手腕上，沒有脈搏。他把耳朵貼在苦根的胸口上，沒有心跳。他蹲在那兒蹲了很久。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然後趴下來，把臉埋在苦根的脖窩裡。小陳伸手摸了摸貓的身子。貓的身子冰涼，已經硬了。它也不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跟著苦根一起走了。它走的時候還臥在他胸口上，臥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在苦根旁邊坐了很久。坐到陽光從廟門口照進來，照在苦根的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見什麼好事了，高興了笑了。他的手攥著那根竹片，攥得緊緊的，掰都掰不開。小陳沒有掰，他把竹片連同他的手一起放在他胸口上。
他站起來，在廟裡走了一圈。牆角那個木箱還在，貓還臥在苦根胸口上。他蹲下來摸了摸貓的頭，貓的毛已經幹了，硬了。
他去找阿桃。
阿桃正在家裡納鞋底，看見小陳進來，看見他的臉色，手裡的針停了。“他走了？”小陳點了點頭。阿桃低下頭，把針扎進鞋底，紮了一下，又紮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身子已經涼了，應該有一兩天了。”
阿桃沒說話，把鞋底放下，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換了一件衣裳出來，跟小陳一起去了破廟。
她走進廟裡，在苦根旁邊蹲下來，看著他。
他的臉很平靜，嘴角那絲微笑還在。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掰開，把竹片從手心裡取出來。竹片被他的指甲嵌出了痕跡，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她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放在他胸口上。
“他說過，這竹片要跟他一塊兒埋了。”
小陳點了點頭。
“那個戒指呢？”
小陳在木箱裡找到了那個紅木小盒子，開啟，裡面是空的。他翻遍了木箱，沒找到那枚戒指。他翻了第二遍，還是沒有。他又翻了一遍，仍然沒有。他蹲在木箱旁邊，想了很久，他想起苦根說過“戴了就戴了，不摘了”。
“在手上。”小陳說。
阿桃拉起苦根的左手。左手的小拇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銀白色的，亮亮的。它在他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指上晃來晃去的。她用布條纏了幾圈，塞緊了。
阿桃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這是他師父留給他的。他說過，等他娶媳婦了，把小的給媳婦。他一輩子沒娶上媳婦。”
她把苦根的手放回被子裡。
“把他葬在他爹旁邊吧。”阿桃說，“他說過，他爹在村後頭的山坡上。”
小陳去找了幾個村裡人幫忙。幾個人抬著苦根，阿桃抱著貓，走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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