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從包袱裡拿出另一雙鞋，也是紙糊的，比阿桃那雙大了一號。鞋底納得很密，鞋幫縫得很結實，鞋面上還畫了個補丁，畫得很像真的，破了一個洞，露著裡面的棉花。
“這雙是給苦根爺爺的。奶奶說了，他這輩子沒穿過幾雙好鞋，腳上全是凍瘡。這雙鞋雖然也是紙糊的，可在那邊就是真的了。苦根爺爺，您穿上，走路就不冷了。”
紙灰飄起來，飄得比剛才那陣還高，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往東邊飄去了。
陳思甜站在旁邊，拉著爸爸的衣角，看著那些紙灰越飄越遠。她問爸爸：“苦根是誰？”
陳小軍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她眼睛跟阿桃年輕時一模一樣，又大又亮又黑，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
“苦根是太奶奶的朋友。等爸爸以後慢慢講給你聽。”
陳思甜點了點頭，又問：“他穿上了那雙鞋，腳就不冷了嗎？”
“不冷了。”陳小軍說，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那邊沒有冬天，那邊永遠都是春天。”
陳思源在一邊蹲著，拿小木棍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畫得歪歪扭扭的，可他畫得很認真。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照得他的頭髮絲都是金色的。
陳小軍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的村子。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傍晚的天空裡散開。他想起奶奶說，苦根每次回村子，都會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站一會兒，站完了就走，從不進去。他不敢進去，進去了就怕走不了了。不是怕人留他，是怕自己捨不得走。
陳小軍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站到太陽落山，站到天邊的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黑，站到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下山的時候，陳思源走不動了，陳小軍把他扛在肩膀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揪得他腦門疼。
“爸，你頭髮好少。”
“被你揪沒的。”
“沒有，本來就沒幾根。”
陳小軍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回到城裡那天晚上，陳小軍翻出了奶奶留下的那個木箱子。箱子是桐木的，不大，邊角磨得發白，鎖釦生了鏽，鑰匙早就不見了。他用改錐把鎖釦撬開，開啟箱子。
裡面東西不多，幾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一件藍底白花的褂子，一件灰布褂子，一條藍布褲子。褂子和褲子都洗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可疊得方方正正的，每一道摺痕都壓得死死的。
衣裳底下壓著一個藍布包。他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沓信紙，紙已經黃了，脆了，邊角一碰就碎。信紙上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濃，有的地方墨淡。奶奶沒上過學，字是後來認的，寫得不好看，可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別人看不懂。
他展開最上面那一張。
“苦根，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在這邊挺好的。小軍考上大學了，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你要是活著，肯定也高興。”
他又開啟第二張。
“苦根，小軍結婚了，媳婦叫林小梅，是個好姑娘，人勤快，心眼好。你要是活著，小軍肯定會把你請來，讓你坐在主桌上，給你倒一杯酒。你不喝酒，你喝不了酒，你會說‘我不喝酒，我喝粥’，然後小軍就給你盛一碗粥，你一喝就是一碗。”
第三張。
“苦根，小軍有孩子了，一兒一女。女兒叫思甜，兒子叫思源。我給他們起了這名，思甜，思源——思苦才能思甜，思源不能忘本。你肯定不知道這名是什麼意思，你認的字不多，可你會懂的。你那麼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
最後一張。
“苦根，我怕是等不到小軍的孩子長大了。等他們長大了，你替我跟他們說，他們的太奶奶想他們了。”
陳小軍把這些信一封一封地疊好，放回布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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