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從山溝到城市陳小軍這輩子最怕的事情有兩件。一是奶奶哭,二是想起苦根。奶奶這輩子沒怎麼哭過,他見過的那幾回,都是為了苦根。苦根死了,奶奶在他墳前哭過一回。奶奶走的那天早上,跟他提起苦根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陳小軍不怕奶奶哭,他怕的是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奶奶哭的時候不說一句話,就那麼坐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像屋簷下斷斷續續的雨水。他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跟奶奶說“別哭了”?奶奶九十多歲的人了,她哭一哭怎麼了?跟奶奶說“苦根已經死了”?奶奶比他清楚。他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站著,等奶奶哭完。奶奶哭完了,擦了擦眼睛,抬起頭看著他,說了一句:“小軍,你要爭氣。”陳小軍使勁點了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爭氣,可他必須點頭。奶奶看著他點頭,臉上那副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他說不上來那是放心還是不放心,也許是都有,放心了一點,又不完全放心。
陳小軍小時候家裡窮。不是一般的窮,是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家裡五口人,奶奶。爹。娘。他。妹妹,擠在三間土坯房裡。房是爺爺年輕時蓋的,到他這一輩住了好幾十年了,牆裂了好幾道縫,冬天往裡頭灌風,嗚嗚的,夏天往裡頭灌雨,嘩嘩的。屋頂的稻草爛了,換了瓦,瓦又碎了,又換回稻草,稻草又爛了。他爹在建築工地上搬磚,一天掙幾塊錢,還不夠買一袋面。他娘在家種地,幾畝薄田,收了糧食交了公糧,剩下的剛夠一家人喝稀的。
陳小軍是聽著苦根的故事長大的。奶奶說苦根三歲沒了爹,八歲被趕出村子,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沒棉襖穿,手上長滿了凍瘡。陳小軍聽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也長過凍瘡,每年冬天都長,腫得像胡蘿蔔,紅紫紅紫的,一碰就疼。可他好歹有棉襖穿,棉襖是他娘從縣城買回來的,藍色卡其布的,厚實,暖和,穿了三年了,短了,袖子吊在小胳膊上,可他不在乎,有就不錯了,總比沒有強。他還有鞋穿。鞋也是他娘買的,解放鞋,軍綠色的,膠底,耐磨,一年穿兩雙,一雙管半年。鞋底磨穿了也不捨得扔,拿舊輪胎皮補一補繼續穿,補了一層又一層,鞋底硬邦邦的,走路硌腳,可好歹能穿,總比光著腳踩在雪地裡強。
上學要走十幾裡山路。天不亮就得起來,摸黑出門,走到學校天剛亮。下午放學再走十幾裡回來,到家天已經黑了。冬天最難受,路上結了冰,滑得很,他摔過無數回,膝蓋磕破了,手肘磕破了,書包甩出去老遠,課本灑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撿,撿起來拍掉雪塞回書包裡,繼續走。課本溼了,幹了以後皺巴巴的,可他捨不得換,一本課本要用一整年。
有一次他在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一個大口子,血順著腿往下流,把褲腿都染紅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他娘看見了,心疼得直掉眼淚,拿了塊破布給他包上。沒有藥,沒有紗布,就那麼包著,包了好幾天才長好,長好了留了一個大疤。他低頭摸了摸那個疤,硬硬的,凸起來的,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膝蓋上。他想起苦根的腿,苦根的腿比他的嚴重多了,骨頭斷了,接歪了,瘸了一輩子。他的腿好好的,不瘸不拐,能跑能跳,他有什麼資格叫苦?
“苦根要是能上學,他肯定比我學得好。”陳小軍不止一次這麼想。
奶奶說過,苦根認的字不多,可他聰明,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修鞋,別人學一年,他三個月就出師了。姜師傅說“還行”,顧師傅說“還行”。在他們嘴裡,“還行”就是最好的評價了。他們不夸人,誇了怕你驕傲。可他們說“還行”的時候,眼睛裡是滿意的。
陳小軍想,苦根要是生在今天,能上學,能讀書,能考大學,他肯定比自己有出息。他能當一個好木匠,好修鞋匠——不,他這樣的手藝,當什麼都能當好,他能當工程師,能當醫生,能當老師。他什麼都能當。可他生錯了時代,他沒趕上好時候。他生在那個吃不飽飯。穿不暖衣。一個人活得像一條狗一樣的年代。活得像狗,死了像條死狗,沒人記得。
陳小軍學習很刻苦。不是他比別人聰明,是他比別人更怕。他怕對不起奶奶,怕對不起苦根,怕自己一鬆懈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來了。他家沒有退路,沒有人在他考不上大學的時候能給他安排個工作。他爹不認識人,他娘不認識人,他們家誰也不認識,誰也指望不上。他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腦子,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兩條腿。腦子不比別人笨就行,手能寫字就行,腿能走路就行。
小學的時候,他在班上考第一。初中的時候,他在班上考第一。高中的時候,他在班上還是考第一。不是他多聰明,是他比別人多花了時間。別人玩的時候他在看書,別人睡覺的時候他還在看書。宿舍熄燈了,他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看。手電筒沒電了,他藉著走廊的燈光看。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是全村第一個大學生。
錄取通知書送到的那天,他爹蹲在院子裡哭了。他爹這輩子沒哭過幾回。奶奶走的時候他爹哭過一回,他娘生病住院的時候他爹哭過一回,這是第三回。他爹蹲在牆角,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一聲沒出。
陳小軍拿著錄取通知書的手也在抖。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怕看錯了。“錄取通知書”那五個字在那兒,紅彤彤的,印得端端正正,正楷,一筆一劃,清清楚楚。“陳小軍同學”那五個字也在那兒,“同學”那兩個字是黑的,他的姓是黑的,他的名也是黑的,一個字都沒印錯。
他拿著通知書跑到奶奶屋裡。奶奶正靠在床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那本翻爛了的《聖經》。她不當信那些,她只是翻,翻了一輩子了,翻到哪頁算哪頁。她看見他跑進來,把老花鏡摘下來。
“奶奶,我考上了!”
奶奶接過通知書,湊到眼前看了看。她認的字不多,可“大學”兩個字她認得。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開始發抖,紙在她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好,好,好。”她連說了三個“好”,聲音一聲比一聲小,第三聲小得都快聽不見了。她把通知書還給陳小軍,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陳小軍知道奶奶在想什麼。她在想苦根。苦根要是還活著,要是能看到這一天,他會說什麼?他大概什麼都不說,就會笑。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巴咧著,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
那天晚上,奶奶翻出了那個藍布包,從裡面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寫給苦根的。信上說:“苦根,小軍考上大學了,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你要是活著,肯定也高興。”
她把信疊好,塞回布包裡,閉上眼睛。
上大學那年,陳小軍第一次離開縣城。火車開了十幾個小時,從白天開到黑夜。車窗外的風景從山變成了平原,從村莊變成了城市。
到了省城,他站在火車站廣場上,仰頭看著周圍的高樓。那些樓高得看不到頂,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他從來沒見這麼高的樓,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玻璃。他在那站了很久,看得很仔細,每一層都數了,數到十幾層就亂了,怎麼都數不清楚。
他想起奶奶跟他說的——苦根第一次到縣城,站在城門口,仰著脖子看城牆,脖子都看酸了。他第一次到省城,跟苦根第一次到縣城,心情大概是一樣的。都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對著一堵牆。一棟樓發呆。區別在於,苦根看完就走了,他看完了可以留下來。
大學四年,他沒回過幾次家。不是不想回,是捨不得車票錢。寒假暑假他都在城裡打工。在工地上搬過磚,在飯館裡洗過碗,在街上發過傳單。什麼活都幹,不挑不揀。他想起苦根在碼頭上扛貨,一天掙兩三個銅板。他在工地上搬一天磚,掙幾十塊錢。
他想起奶奶說的那句話:“你們能過上今天這樣的日子,是有人在替你們吃苦。你們不能忘了他們。”
他不會忘的。
大學畢業後,他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建築公司當技術員,工資不高,可夠活。他租了一間地下室,一個月房租花掉一半工資,剩下的錢吃飯。坐車,剛夠花,一分都不剩。可他幹得踏實,圖紙一張一張地畫,工地一天一天地跑,從不偷懶,從不抱怨。
兩年後,他升了專案主管。三年後,他升了專案經理。
。了哭然忽,上發沙在坐,磚板地的踩了踩,壁牆的白雪了,圈一了轉裡廳客在,子房了看來娘他。心放不家老在人個一娘他,了年幾好了走爹他,住來接娘他把他。了住夠可,大不,廳一室兩。子房小套一了買郊城在,錢些一了攢他
”。福能也,著活是要爹你“
。話說沒軍小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