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他認識了林小梅。
林小梅是公司財務部的,比他小三歲,圓圓的臉,大眼睛,愛笑,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她在城裡長大,父母都是工人,家裡不算富裕,可也不窮。她沒有嫌棄他是農村來的,沒有嫌棄他沒房沒車,沒有嫌棄他還有個老孃要養。
他們戀愛了一年,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沒有大操大辦。在老家辦了幾桌,請了親戚和鄰居。奶奶那天穿了一件新衣裳,紅色的,喜慶,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她端著一杯酒,站起來,說要敬一個人。
“這杯酒,我敬苦根。”
桌上的人安靜了。年輕的不知道苦根是誰,年老的知道,可沒人說話。
奶奶把那杯酒灑在了地上。
“苦根,小軍結婚了。你要是活著,肯定也高興。”
那天晚上,陳小軍喝了很多酒。他不是個能喝酒的人,喝了幾杯就上頭了,臉紅了,脖子也紅了。可他一直喝,來者不拒。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喝這麼多,也許是高興,也許是難過,也許是想醉一場。醉了就不用想了,想得太多了,想得頭疼。
林小梅扶著他回屋。他躺在床上,拉著林小梅的手,說了一些胡話。說苦根的腿瘸了,說苦根一個人在破廟裡躺著,身邊只有一隻貓陪著。說著說著他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泣不成聲。
林小梅沒說話,抱著他,拍著他的背。她不懂他為什麼哭,可她懂他這個人。他平時話不多,什麼事都放在心裡,不跟人說。可他知道他心裡裝著一個人,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一個死了幾十年的修鞋匠。那個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可他又覺得跟他關係很大。沒有那個人,就沒有奶奶的那些話。沒有奶奶的那些話,就沒有今天的他。
第二年,林小梅懷孕了。
陳小軍高興得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給孩子起什麼名。想了十幾個,都不滿意,第二天早上全否了。他打電話給奶奶,奶奶想了想,說了兩個字:“思甜。”
陳思甜。思苦,才能思甜。
陳小軍覺得好,又問:“那下一個呢?”
“思源。”
飲水思源。
陳小軍覺得好,很好。他奶奶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可她說出來的話比讀過書的人還有分量。每一個字都重,重得他拿筆記的時候,握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女兒出生那天,陳小軍在產房外面等著,等著等著忽然想起一件事。苦根這輩子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沒有後人。他不會有了,他什麼都沒有,他沒有的東西太多了。陳小軍的眼眶紅了,護士以為他是太高興了,其實他是太難過了。他為苦根難過,難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他把女兒抱在懷裡,她那麼小,那麼輕,那麼軟。他想起苦根小時候,三歲沒了爹,八歲被趕出村子,誰抱過他?誰把他抱在懷裡,跟他說“沒事,爹在呢”?沒有人。他想起奶奶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記得。
思甜會走路了,會叫爸爸了,會自己吃飯了。
思源也出生了,白白胖胖的,哭聲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陳小軍抱著兒子,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他想起苦根爹哼的歌,奶奶說過,苦根爹會哼小曲,咿咿呀呀的,調子跑到天邊去了,可他哼得開心。他想,自己現在哼的這玩意,大概跟苦根爹哼的差不多。調子不對,歌詞沒有,可他哼得也開心。
孩子滿月那天,陳小軍帶著一家老小回了老家,去給奶奶上墳,給苦根燒紙。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兩個孩子蹲在一邊,把紙錢一張一張地往火裡扔。思甜扔的時候嘴裡唸叨著:“苦根爺爺,您多花點,花不完就存著,存著以後慢慢花。”思源不會說,把紙錢往火裡一丟,小手被火烤了一下,縮回來,吹了吹,又丟了一張。
紙灰飄起來,飄得老高。那天沒有風,可紙灰一直往上飄,飄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小點,看不見了。
陳小軍抬起頭,看著那些紙灰消失的方向。
天很藍,雲很白。
他想起奶奶說過,苦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人能記著他。他的心願不大,可他實現不了。他沒兒沒女,沒親沒故,誰會記著他?沒有人。可有人記著他。奶奶記著他,記了一輩子。奶奶走了,他替奶奶記著。他老了,他的孩子替他記著。孩子老了,孩子的孩子記著。一代一代的,都記著。
他蹲下來,把最後一把紙錢扔進火裡。火苗子舔著紙錢,紙錢捲曲了,發黑了,化成灰了。
”。了忘人被會不您。心放您,爺爺苦“
。過停沒就,路一了說,話說地喳喳嘰嘰子孩個兩。邊右在走源思,邊左在走甜思。走下往坡山著沿,子孩個一牽手一。土的上蓋膝拍了拍,來起站他
。了笑,音聲些那著聽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