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個世界陳思甜七歲那年，第一次對“苦”有了概念。
不是她吃了什麼苦，是學校要寫一篇作文，題目叫《記一件吃苦的事》。她坐在書桌前咬著筆桿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她吃過什麼苦呢？她想啊想，想得腦子都疼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跑去問爸爸：“爸，什麼叫吃苦？”
陳小軍正在廚房洗碗，手上的泡沫還沒衝乾淨。他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蹲下來看著女兒。“吃苦啊，就是餓肚子。”
“我餓過肚子嗎？”
“沒有。”
“那還有別的苦嗎？”
“冬天沒棉襖穿，手上長凍瘡，一碰就疼。”
“我長過凍瘡嗎？”
“沒有。”
“那還有什麼？”
“沒鞋穿，光著腳踩在雪地裡，腳趾頭凍得像胡蘿蔔。”
陳思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她穿著一雙粉紅色的棉拖鞋，毛茸茸的，上面還繡著一隻小白兔。她的腳暖暖的，乾乾的，一點都不冷。她又抬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羽絨服，紅色的，又輕又暖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一個凍瘡都沒有。
她想不出來。她真的想不出來。她跑到書房去找媽媽。林小梅正在電腦前加班，手指頭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思甜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桌面上，眼巴巴地看著媽媽。“媽，你吃過苦嗎？”
林小梅的手指頭停了一下。“吃過啊。小時候家裡窮，雞蛋都捨不得吃，一個雞蛋要分兩頓。”
“一個雞蛋怎麼分兩頓？”
“早上吃半個，晚上吃半個。”
“半個雞蛋能吃飽嗎？”
“吃不飽。可總比沒有強。”
思甜想了一會兒，又問：“媽，你餓過肚子嗎？”
“餓過。”
“餓肚子是什麼感覺？”
林小梅想了想，放下了手裡的活。“胃裡空空的，咕嚕咕嚕叫，叫得你睡不著覺。”
“後來呢？”
“後來你姥姥蒸了一鍋饅頭，我吃了兩個，吃得撐了，撐得也睡不著覺。”
思甜笑了，笑了兩聲就不笑了，因為她覺得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看著面前的白紙。她還是不知道怎麼寫。她沒餓過肚子，沒長過凍瘡，沒光著腳踩過雪地。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想象不出來。就像你讓一個從沒吃過辣椒的人想象辣是什麼味道，你說“辣就是舌頭像被火燒了一樣”，他點點頭，其實他不懂，他沒見過火，不知道被火燒是什麼感覺，他只是點點頭。
她趴在桌上，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我沒有吃過苦。”寫完了劃掉，又寫了——“吃苦是什麼？”又劃掉了。她把這張紙從本子上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換了一張新紙，寫下題目——《我的太奶奶》。這篇作文她寫了很多，寫太奶奶會講很多故事，寫的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可老師給她打了高分，還讓她在班上朗讀。她站起來，在全班同學面前讀了一遍。讀完了，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響起了掌聲。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鼓掌。他們聽不懂那些故事——那些人他們不認識，那些地方他們沒去過。可他們鼓掌了，鼓得很認真。
那天晚上，爸爸來接她放學。她坐在車後座，繫好安全帶，忽然問了一句：“爸，苦根是誰？”車裡安靜了一下，安靜了很久。
陳小軍把車停靠在路邊，拉了手剎，轉過身看著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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