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腿瘸了,不是沒娶上媳婦,不是沒住上好房子。是他沒見過他娘。”
思甜愣了一下。
“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死了。他連他娘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他這輩子叫過無數人的名字,叫過爹,叫過陳爺爺,叫過周叔,叫過小石頭,叫過顧師傅。可他從來沒叫過一聲‘娘’。他不知道怎麼叫,不知道叫了之後誰會答應。”
思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著碗裡剩下的那點麵湯,湯已經涼了,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膜。他用筷子把那層膜撥開,露出下面清亮的湯水。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了,可他不覺得涼。
思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忍住。她沒出聲,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林小梅放下筷子,把女兒攬過來,抱在懷裡。她什麼都沒說,拍著女兒的背。
陳小軍看著她們,喉頭髮緊。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意從喉嚨一直往下走,走到胸口,停在那裡。
“你們現在過的日子,苦根一天都沒過過。他要是能過上一天,就一天,他就知道這世上還有甜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可他一天都沒有。”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一秒一下,不緊不慢。
思源忽然站起來,把碗端到廚房去,放在水池裡。他開啟水龍頭衝了衝碗,衝了又衝,衝得很仔細,碗邊上的油漬都用手指頭抹乾淨了。
思甜從林小梅懷裡抬起頭,擦了擦眼睛,把那碗涼了的麵湯也喝了。
陳小軍看著他們,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苦根要是看見你們這樣,他會高興的。”
思源從廚房出來,站在廚房門口。他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餐桌旁的家人,看了好一會兒。
“爸,你說苦根要是活到現在,他最想幹什麼?”
“不知道。你想他會想幹什麼?”
“他想上學。”思源說,“他肯定想上學。他想認字,想看很多書,想學很多東西。他那麼聰明,什麼都能學會,他肯定想學。”
陳小軍看著兒子,點了點頭。
“那你替他好好上。”
思源“嗯”了一聲。不是那種隨便應一聲的“嗯”,是那種“我知道了,我記住了,我會做到的”的“嗯”,聲音不大,可很重,落地的時候砸了一個坑。
那天晚上,思源回到房間,沒有打遊戲,沒有刷手機。他把數學卷子從書包裡拿出來,開始做題。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卡住了,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想去問他爸,走到房門口又停住了,轉身回去自己繼續想。他翻課本,翻筆記,翻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到了解題思路。他把那道題做完了,做完了他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他低頭看著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覺得自己好像對得起什麼人了。他說不上來是誰,也許是苦根,也許是自己,也許兩者都有。
思甜回到房間,把日記本翻開,寫了幾行字。她的字寫得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一樣。
“今天去看了苦根的墳。墳很小,沒有碑。爸爸說他不認識字。我想,不認識字也沒關係,他認識的東西比我們多。他認識餓,認識冷,認識疼,認識孤獨。這些字我們都認識,可他不識字也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他知道得比我們多,多得太多。”
她合上日記本,把它壓在枕頭底下。
陳小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林小梅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在想事情。林小梅沒再問,關了燈,轉過身去睡了。
陳小軍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那條白線從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筆直的,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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