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9章 那株野草(1)

作者:大哥愛寫作·1個月前

第9章 那株野草陳小軍四十八歲那年,又回了一趟老家。這次是一個人的。

林小梅問他用不用她陪著回去,他說不用,就去看看,當天來回。思甜上大學了,在外地,回不來。思源高三了,功課緊,週末還在補習班。陳小軍一個人開著車,上了高速。車裡很安靜,沒有音樂,沒人說話。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呼呼的,吹得他耳朵發涼。

他先去了奶奶的墳。墳頭的草又長起來了。他蹲下來拔了一會兒,拔得手指頭髮紅。他把帶來的糕點擺在墳前,坐了一會兒,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該說的上次都說完了。再說就重複了,重複了奶奶該嫌他絮叨了。

他又去了苦根的墳。

墳還是那個樣子,不大,長滿了草,墳前沒有碑,沒有記號。他在墳前蹲下來,把那雙紙鞋擺好,又燒了一沓紙錢。紙灰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往東邊飄。

他忽然在墳前看見了一株野草。

那株草長在墳頭的正中間,很高,比周圍的草都高出一截。葉子細長,綠油油的,在風裡搖來搖去。它跟周圍的草不一樣,周圍的草是趴在地上的,黃綠黃綠的,蔫頭耷腦的;它是立著的,直挺挺的,葉子綠得發亮,像剛從土裡鑽出來,渾身是勁。

陳小軍盯著那株草看了很久。

他想起奶奶說的,苦根下葬那年春天,他墳頭上就長出了一株野草。什麼草,誰也說不上來,說它是狗尾巴草,又不像,狗尾巴草的葉子沒這麼寬;說它是牛筋草,也不像,牛筋草的稈子沒這麼直。它就在那兒長著,不管不顧,風來了搖一搖,風走了直起來。年年春天都長出來,年年都比周圍的草高出一截。沒人給它澆水,沒人給它施肥,它就自己長了,自己有本事長。

陳小軍伸手摸了摸那株草。葉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有一種說不出的韌勁——你把它按下去,它彈起來;再按,再彈。它就是不低頭。他想起苦根。苦根不也是這樣嗎?被壓了那麼多次,壓了那麼多年,他都沒倒下。他彎過腰,低過頭,跪過地,可他沒倒下。他一直在那兒,像一株野草,長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默默地綠著。

陳小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奶奶寫給苦根的最後一封。信紙已經黃了,脆了,邊角一碰就碎,他一直放在口袋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苦根爺爺,小軍的孩子都長大了。思甜考上大學了,在外地。思源也快高考了。他們都知道你,他們都沒忘了你。”

他把信疊好,放回口袋裡。

他在墳前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暖暖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莊稼地裡,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裡翻著波浪。有個人在地裡幹活,彎著腰,看不清臉,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背影瘦瘦的。他想起苦根——苦根要是不死,也該是這般年紀,也該在地裡幹活,也該有這樣一個背影——彎著的,瘦瘦的,衣服上全是灰。

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轉過身,沿著山坡往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株野草還在風裡搖,搖得很慢,搖得很輕,像一隻瘦瘦的手在朝他揮。

陳小軍笑了一下。

他想起奶奶說過的話——“苦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有人能記著他。”

他知道了,會有人記得的。

他記著,林小梅記著,思甜記著,思源記著。思甜以後會有孩子,思源以後也會有孩子。孩子們還會有孩子。一代一代的,都會記著。這個苦了一輩子的修鞋匠,不會被人忘了。他活過,苦過,愛過,被愛過。他來過。這就夠了。

陳小軍走下山坡,風吹著他的後背,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他沒有回頭。

那株野草還在風裡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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