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封信
陳思源第一次意識到“苦根”這個名字的重量，是在太奶奶阿桃去世後的一個夜晚。
那一年他三十八歲，已經是國內量子物理領域最年輕的博士生導師。他的論文被引用過上千次，他的課題拿過國家級的資助，他的學生遍佈各大高校和研究所。在學術界，人們提到“陳思源”三個字，想到的是“量子意識研究”和“腦科學突破”，沒有人知道他辦公室的抽屜最深處藏著一封信，更沒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寫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的名字。
信是太奶奶留下的。
阿桃走的那年九十六歲。她活了將近一個世紀，見過軍閥混戰，見過日本人進村，見過新中國成立，見過改革開放，見過二十一世紀的太陽昇起又落下。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像一盞燃盡了油的燈，火苗子晃了晃，滅了。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就是沒了。陳小軍守在床邊，握著太奶奶的手。那雙手涼了，一根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他把那隻手握得更緊了，想把自己手心的溫度分給她一些，可溫度這種東西，不是你想給就能給的。
太奶奶生前留下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裳，一雙尖尖的小腳鞋，一本翻爛了的《聖經》，還有一個藍布包。
藍布包是思源父親小軍親自開啟的。那天晚上，太奶奶的遺體被接走了，親戚們陸續散去，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陳小軍和妻子林小梅一家四口。林小梅去廚房燒水，他在太奶奶的床邊坐了很久，伸手把床頭櫃抽屜拉開，裡面放著那個布包。藍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有的地方磨得透了，露出裡面發黃的襯布。包口用一根紅繩繫著，紅繩褪了色，變成了粉白色。他解開紅繩，手指頭有點抖。
裡面是一沓信紙。紙已經黃了，脆了，邊角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那一張，湊到檯燈底下看。太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墨濃，有的地方墨淡，筆畫時斷時續，像是寫字的人手不太穩。可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不是力透紙背，是紙已經薄了透了，墨水從正面滲到了反面，把反面的纖維也染藍了。
信的開頭寫著：“苦根，你在那邊還好嗎？”
陳思源的手指頭在“苦根”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從小聽太奶奶講苦根的故事，聽了無數遍。可他從來沒想過，那些故事會被太奶奶寫成信，一封一封的，寫了那麼多年。他繼續往下看。
“小軍考上大學了，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通知書送到的那天，你猜怎麼著？我哭了。不是難過，是高興。小軍跟在我屁股後頭長大的那會兒，我就想，這孩子將來要有出息。現在他有出息了，你也該高興。”
陳小軍是思源的父親。思源知道父親考大學的事，知道父親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知道父親從山溝裡考出去有多不容易。可他不知道太奶奶會給苦根寫信告訴他這些。他更不知道，在太奶奶心裡，苦根一直在某個地方聽著。看著。替他們高興著。
他翻到第二封信。
“苦根，小軍結婚了。媳婦叫林小梅，是個好姑娘，人勤快，心眼好。你見了肯定喜歡。你要是活著，小軍肯定會把你請來，讓你坐在主桌上。你不喝酒，你就喝粥。小軍給你盛一碗，你喝完了，他再給你盛一碗。你喝粥的樣子我記得，你喝粥的時候不愛出聲，一口一口地抿，抿得很慢，像是在數米粒。”
陳思源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紅了。他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怕弄破了，連呼吸都放慢了。他想起太奶奶生前說過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刻在石頭上，風吹不走，雨打不掉——苦根吃麵的樣子，苦根喝粥的樣子，苦根在破廟裡抱著貓看日落的樣子，苦根最後躺在乾草上對她說“阿桃，謝謝你沒有忘了我”的樣子。這些畫面太奶奶講了一輩子，講到老了，講到頭髮全白了，講到牙齒掉光了，講到最後一遍的時候，跟第一遍一樣清晰。有些東西就是這樣——你越想忘，越忘不掉；你越想記，越怕記錯。
第三封信。
“苦根，小軍有孩子了。一兒一女。女兒叫思甜，兒子叫思源。我給他們起了這名，思甜，思源——思苦才能思甜，思源不能忘本。甜兒長得像我，圓圓的臉，大眼睛，愛笑。源源像他爸，話不多，可心裡有數。你要是活著，肯定能教他們好多東西。”
第四封。
“苦根，甜兒會寫作文了。她寫了一篇《我最敬佩的人》，寫的你。老師不知道你是誰，可在班上讀了，同學們都哭了。甜兒回來念給我聽，我也哭了。你一輩子不圖名不圖利，就圖有人記著你。現在有人記著你了，你該高興。”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每一封都寫著一個日期，從陳小軍考上大學那年一直寫到阿桃去世前幾個月。時間跨度幾十年，紙張的顏色和質地變了好幾次，有的信紙是白報紙裁的，邊角毛糙，有的信紙是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側還留著螺旋線圈的齒痕，有的信紙是從舊掛曆背面裁的，反面還印著月份和星期。可每一封都是同樣的開頭——“苦根，你在那邊還好嗎？”
最後一封信，日期是阿桃去世前兩個月。
“苦根，我怕是等不到小軍的孩子長大了。等他們長大了，你替我跟他們說，他們的太奶奶想他們了。”
陳思源把信紙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紙被他攥皺了，皺成一團。
林曉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看見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一團紙，臉上的表情像哭又不像哭。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在他旁邊坐下來，沒說話，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抖。
“這是太奶奶寫給苦根的信。”他的聲音變了，沙啞得不像自己。
林曉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看完了一封，又拿起一封，一封接一封地看。看完了，她把信紙疊好放回藍布包裡，把包口繫好，跟原來一模一樣。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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