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實驗鄭明遠的方案在三天後發了過來。陳思源開啟郵件的時候是凌晨兩點，他還沒睡，在辦公室看資料。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他看了幾十遍還是覺得不夠，總覺得漏了什麼，可又不知道漏了什麼。這種狀態他熟悉——每當一個專案到了關鍵節點，他就會這樣，翻來覆去地看，翻來覆去地想，像一頭拉磨的驢，不停地轉，可轉不出那個圈。
方案很長，幾十頁，圖文並茂。核心是多節點同步投射——不是把一個人的意識送到一個時間點，而是把多個人的意識送到不同的時間節點，同步觀測，互相驗證。這是鄭明遠想了很久的主意，他管它叫“織網”——多個節點同時觀測，像一張網，把苦根的人生覆蓋住，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時間去捕捉那些關鍵的瞬間。哪個節點出了問題，其他節點可以補位，資料不會斷。
陳思源看完，回了一個字：“好。”想了想又覺得太冷，加了一句：“明天面談。”
鄭明遠秒回了三個字：“等你了。”
第二天一早，陳思源到了實驗室。鄭明遠已經在除錯裝置了，一晚上沒回去，頭髮更亂了，像是被風吹過的鳥窩，白襯衫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模擬器的即時資料。陳思源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數字在跳，綠色的，紅色的，藍色的，一堆一堆的，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第一輪投射，你打算選哪個節點？”鄭明遠問。
陳思源想了想。苦根的人生節點有好幾個——三歲喪父，八歲被趕出村子，十歲小石頭死，十二歲摔斷腿，二十二歲顧師傅死，三十八歲死在破廟裡。每個節點都很重要，每個節點都可能是一個轉折點。
“八歲。被趕出村子的那個清晨。”他說。
“為什麼？”
“那個節點，是他真正開始流浪的起點。在那之前，他還有陳老爹，還有村子，還有一口飯吃。在那之後，他什麼都沒有了。如果能在起點改變什麼，後面的路也許就不一樣了。”
鄭明遠點了點頭，在平板上記了幾筆。
“志願者呢？”
陳思源翻開筆記本，上面列了幾個名字。董小姐——董馥芳，五十二歲，白手起家的房地產商，身家過百億，在商界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可她跟苦根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苦出身。她小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穿不起棉襖，手上全是凍瘡。她是在苦水裡泡大的，從擺地攤做起，一步一個腳印，硬是靠自己的雙手打出了一片天。她信命，可她更信自己能改命。
“董總答應了？”鄭明遠抬頭看了陳思源一眼。
“答應了。我給她打了個電話，講了一個小時。她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我去。’就兩個字，沒有猶豫。”
“醫生呢？”
“鄭明遠，你上。”
“我？”鄭明遠愣了一下，手裡的平板差點沒拿穩，“你不是說我不合適嗎？上次你親口說的，我跟你太像了，情感捲入太深，不適合做干預者。”
“我說的是‘不適合’。可現在沒有更合適的了。你瞭解苦根，瞭解這個專案，你的專業背景也匹配。而且——”陳思源頓了頓，“你是唯一一個不會在半路放棄的人。”
鄭明遠看著他，沒說話，把平板放下，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在實驗室裡走了兩個來回。
“行，我上。”
“老師那邊，我和劉教授都報了名。社工那邊，林陽也報了。老兵那邊，趙鐵生趙老，退休很多年了，我讓人去請了。”
“趙老今年七十五了，身體吃得消嗎？”
“他說沒問題。他說，‘我打了一輩子仗，死都不怕，還怕這個？’”
陳思源點了點頭。五個人，五個不同的背景，五種不同的干預方式。夠了。
第一次實驗定在三個月後。不是故意拖那麼久，是準備工作太多——錨點校準。投射視窗計算。志願者篩選和培訓，哪一樣都馬虎不得。陳思源幾乎住在了實驗室，晚上困了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一會兒，醒了接著幹。林曉來過兩回，給他帶了換洗衣服和吃的，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之前把他的髒衣服帶回去洗。她什麼都沒說，可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每一眼都在說“你瘦了”。
鄭明遠也忙得腳不沾地，可他忙裡偷閒，有一天半夜在實驗室煮了一壺咖啡，端了兩杯到陳思源辦公室。
“你說，苦根要是知道我們這麼折騰，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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