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準備。”他開口了，聲音透過廣播傳到每個投射艙裡，“錨點校準完成，投射視窗已開啟。倒計時，十。九。八......”
他一邊倒數，一邊飛快地在心裡把最後的步驟過了一遍——錨點的量子糾纏態已經鎖定，投射視窗的計算經過了十七輪驗算，五位志願者的生理指標全都在安全閾值以內，退相干的風險降到了實驗室條件下的最低。沒有遺漏，不會有遺漏。他必須相信沒有遺漏。
“......三。二。一，啟動。”
五臺投射艙的指示燈同時亮起，藍色的光，很柔和，像深海里的熒光。螢幕上，五組意識波形從平穩的α波驟然跳變成投射態特有的複合震盪——峰值陡峭，谷底乾脆，像五把鋸齒同時鋸開時間的縫隙。
實驗室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盯著螢幕上的資料。陳思源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調出每一個節點的即時畫面。畫面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可他能看見——黑白色的，灰濛濛的，像老照片，又像舊電影，邊緣微微泛白，像是曝光過度又像是年代太久遠了，說不清楚。
他看見了苦根。
八歲，瘦得像一根乾柴，穿著一件大人的破棉襖，棉襖長了一大截，拖在地上，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細細的手腕。腳上沒穿鞋，光著腳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七八糟的，他不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陳思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是第一次“見到”苦根。以前他只是在太奶奶的故事裡聽過，在那些泛黃的信紙上讀過，在他自己的腦海裡想象過。可那些都不是真的。真的苦根站在他面前，在螢幕上，在那些模糊的畫素裡，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瘦，髒，可憐，可他活著，還在喘氣。
“董總，你到了嗎？”陳思源對著話筒說。
“到了。”董馥芳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有一點失真，電波的微噪混在裡面，沙沙的，可她聲音裡的那股子沉，隔著電流都壓不住。“我看見他了。”
董馥芳是以旁觀者模式進入的。她能看見苦根，能聽見他，能感覺到他身邊的風。腳下的土。空氣中的味道——可她不能碰他，不能跟他說話，不能改變任何事情。這是第一輪的規定——先看，先了解，先感受。不要急著改變。
“他在哭。”董馥芳說，聲音低了下去，“沒有聲音，就是眼淚在掉。”
陳思源盯著螢幕。苦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在哭，可他沒出聲。他哭了，可他沒讓人聽見。八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哭不出聲——會哭出聲的孩子是有人聽的，沒人聽的孩子哭出聲來幹什麼呢？哭給誰聽？誰會在乎？
“他背上有個布包，打了補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董馥芳的聲音有點變了，“他的腳，十個腳趾頭都露在外面，指甲蓋發黑。”
陳思源把畫面放大了。苦根的腳——腳背腫得老高，青紫色的，凍瘡破了，流著黃水，粘著泥和碎草屑。腳趾頭像十粒黑豆，有的指甲蓋已經沒了，露出底下紅紅的肉。
他把畫面關掉了。不是不敢看，是看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開啟畫面，手指頭在鍵盤上停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董總，你現在有什麼感覺？”他問，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董馥芳沉默了一會兒。“我小時候，也這樣。”
陳思源沒接話。董馥芳沒再說什麼，通訊器裡只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苦根開始走了。他沿著村口的土路往東走，走得很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回頭看的是村子，是村口的大槐樹，是那些他住過。被打過。被罵過。被趕出來過的地方。他不知道他看什麼，也許他知道，他看了就不會忘，他怕自己忘了。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抹灰色。
鄭明遠的畫面裡，苦根已經走出了十幾裡地。鄭明遠選擇的節點是苦根摔斷腿的那個冬夜，可投射出了偏差——時間沒對準，他落到了苦根流浪途中一個不知名的野地裡。他沒有看見苦根，只看見一片荒涼的曠野。
“陳老師，我這邊沒找到苦根。”鄭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像掉了隊的人在不認識的地方喊人，喊了一聲沒應，又喊了一聲。“按照設定節點，他應該就在這附近。”鄭明遠又說了一句。陳思源飛快地調出鄭明遠的定位資料，跟錨點資訊做了一次比對。偏差在允許範圍之內，只是偏了半日路程——按苦根的腳程算，小半天的工夫。
“你往東南方向走，他應該在去縣城的路上。”陳思源說。
周秀英的畫面裡，苦根在一條河邊停下來，蹲在岸邊捧水喝。河水是渾的，黃湯子一樣，漂著草屑和不知名的碎渣。他捧起來就喝，連吹都不吹一下，草屑粘在他嘴唇上，他用舌頭舔了舔，舔不掉的用手背一抹。
周秀英在通訊器那頭哭了。
不是大聲哭，是那種憋著的。很小聲的哭，從鼻腔裡壓出來的，又細又碎。她六十多歲的人了，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多少苦孩子，多少窮孩子，多少沒人管的孩子。可她沒見過這樣的——八歲，一個人，走在這條沒人的路上，喝河溝裡的髒水，舔嘴唇上的草屑，不哭不鬧，不喊不叫。安靜得像一塊石頭。石頭不喊疼，石頭不喊娘，石頭什麼都不喊。可石頭也是從山上崩下來的，也疼過，只是不喊。
林陽的畫面裡，天快黑了。苦根在一座橋洞裡過夜，橋洞不大，剛好夠他蜷著身子。他撿了些乾草鋪在地上，把破布包枕在頭底下，縮成一團，像一隻刺蝟——一隻沒刺的刺蝟，柔軟的，一碰就疼的。風從橋洞口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他不怕，他聽習慣了，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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