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董馥芳董馥芳第一次聽說苦根，是在陳思源的辦公室。
那天她本來沒打算去。她的日程排得滿滿的，上午一個董事會，下午兩個專案會，晚上還要飛深圳見一個合作方。秘書把行程表發給她的時候，她在“下午四點，見陳思源”這一行旁邊打了個問號，秘書秒回了三個字：“很重要。”
她想了想，把問號劃掉了。陳思源這個人她認識，不算熟，見過幾面，在幾個科技論壇上同過臺。她對他的印象是：聰明，執拗，不太會跟人打交道——說話的時候不太看對方的眼睛，不是不尊重，是在想事情。他的腦子裡永遠在轉著別的東西，你跟他說話，他聽了，他回了，可他的人不在這兒，在某個你不知道的地方。
她沒想到陳思源約她是為了苦根。更沒想到，她會因為這個素未謀面的。死了一百多年的修鞋匠，躺進一臺銀白色的投射艙裡。
陳思源講苦根的時候，沒看稿子。那些故事在他心裡存了幾十年，翻來覆去地講，翻來覆去地聽，早就刻進骨頭裡了。他講得很慢，像在剝一個洋蔥，一層一層地剝，剝到最後什麼都沒剩，可你已經淚流滿面了。
董馥芳聽著，沒插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她的右手虎口有一個疤，小時候被開水燙的，當時沒處理，化膿了，好了以後就留了疤，皺巴巴的，像一小塊揉皺的紙。她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個疤，摸了一遍又一遍。
陳思源講到苦根摔斷腿那段的時候，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董馥芳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忽然開口了。
“我去。”
陳思源放下水杯，看著她。她沒解釋，他也什麼都沒問。有些話不需要說——她在苦根身上看見了自己。那個八歲被趕出村子的孩子，那個在碼頭上扛貨的瘸腿少年，那個在破廟裡等死的年輕修鞋匠，跟當年那個擺地攤被城管追。在批發市場被人騙。在出租屋裡啃冷饅頭的她，是同一個物種：卑微，頑強，死不了。
投射艙躺進去的感覺，比董馥芳想象的要平靜。艙壁是白色的，柔和的燈光，襯墊軟硬適中，感測器貼在頭皮上涼絲絲的，像有人在用手指頭輕輕地按她的頭。
“董總，準備好了嗎？”陳思源的聲音從艙內的揚聲器裡傳出來，不大，可很清楚。
“準備好了。”
“倒計時，十。九。八......”
她閉上眼睛。
意識下沉的感覺，像坐在一個很深很深的電梯裡，電梯在往下走，一直往下，往下，往下。周圍很安靜，安靜得像宇宙剛開始的時候那樣——什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重量，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了。
然後光來了。
不是刺眼的那種，是灰濛濛的，像冬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可天已經不太黑了。空氣裡有股子土腥味，混著露水的溼氣和牛糞的味道。腳下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石子硌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穿著投射艙裡預設的粗布衣裳，灰撲撲的，腳上是一雙草鞋，草鞋磨腳，腳後跟已經起了泡。
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
那是苦根的村子。她認得——陳思源給她看過照片，老照片，黑白的，模糊不清，可大槐樹的輪廓在，碾盤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在。可那些是照片，這是真的。她能摸到槐樹的樹皮，粗糙，扎手，裂開的口子裡有螞蟻在爬；她能聞到碾盤上殘留的糧食的味道，陳的，發黴了，可確實是糧食的味道；她能聽見風，很大，把樹葉子吹得嘩啦嘩啦的。
苦根站在她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她。
八歲。比陳思源形容的還要瘦。棉襖長了一大截，拖在地上，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細細的手腕——那手腕細得跟蘆葦稈似的，她怕它折了。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泥地上，十個腳趾頭像十粒黑豆，指甲蓋發黑，有的已經沒了。
他在哭。
沒有聲音，肩膀一聳一聳的，頭低著，像是在看著自己的腳尖。可他沒有腳尖可看，他的腳尖露在外面，凍得發紫，紫得發黑。
董馥芳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她不能說話，她現在是旁觀者，不能干預，不能接觸，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她只能在旁邊看著，看著他哭，看著他走，看著他一步一步地離開這個村子，離開他這輩子唯一認識的地方。
苦根開始走了。
他走得很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回頭看的是村子，是那棵大槐樹，是那些他住過。捱過打。被趕出來過的地方。他看了很多眼，每一眼都看得很用力，像要把這些東西刻在腦子裡，帶到死。
董馥芳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
她跟著他走了很遠的路。從村子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城，從縣城走到碼頭。她看著他被張霸剋扣工錢，看著他被黑皮欺負，看著他摔斷腿的那天夜裡躺在工棚裡疼得渾身發抖，沒有藥，沒有郎中，連一口熱水都沒有。她站在工棚外面，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聽見苦根在裡面小聲地叫了一聲“爹”，聲音輕得跟貓叫似的——那不是喊人，是疼到極處。意識都模糊了，從骨頭縫裡自己漏出來的。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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