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看著那盤水果。蘋果，香蕉，橘子，葡萄，還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他嚥了口唾沫，沒動。
“吃啊。”
他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蘋果很甜，汁水多，嚼在嘴裡嘎嘣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好像捨不得咽。吃了半個就不吃了，放在桌上。董馥芳問他怎麼不吃了，他說留著明天吃。
她給他安排了私塾先生，在家裡教他讀書認字。苦根學得很快，比董馥芳預期的快得多——先生教一遍他就能記住，字寫得不好看，可他記得住，每一個字的筆畫都記得住。他開始讀報紙，開始寫信，開始看董馥芳書架上的那些書。他看不懂太深的，可他翻，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不認識的字就查字典，字典翻爛了一本，他又買了一本。
日子似乎好起來了。
可董馥芳發現，苦根不對勁。
他夜裡睡不著覺。不是偶爾睡不著，是每天都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床墊太軟了，枕頭太高了，被子太輕了，不壓身。他認床，認被子，認枕頭，認那些破的。舊的。硬的。髒的東西。太好的東西他睡不踏實，總覺得不配，總覺得這不是他的，遲早會被人收走。
他做噩夢。夢裡他還在碼頭，麻袋壓在他身上，壓得他直不起腰。王劉氏。張霸。黑皮，那些欺負過他的人排著隊來找他，一個一個地來，站在他面前，笑他，罵他，打他。他驚醒的時候滿頭大汗，渾身發抖，可他不叫，不喊，不出聲——八歲起他就不會在醒著的時候出聲了。
他開始在院子裡劈柴。天不亮就起來，光著膀子，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把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的，碼在牆根底下，碼了一垛又一垛。他不劈柴的時候掃地，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的，一片落葉都不留。他不掃地的時候擦桌子，把桌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他不擦桌子的時候就在院子裡站著，站在太陽底下，站在風裡，站在雨裡，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樹。
董馥芳問他為什麼不睡覺。他說睡不著。問他為什麼劈柴，他說習慣了。問他習慣什麼，他說幹活，不幹活就不踏實，不幹活就覺得這不是他的家，不幹活就覺得人家會趕他走。
“這是你家，不會有人趕你走。”董馥芳說。
苦根點了點頭，可第二天他還是劈柴，還是掃地，還是擦桌子。
董馥芳知道了，他住不慣。不是她對他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害怕。他這輩子沒被人這麼好地對待過。他八歲被趕出村子，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吃了上頓沒下頓，捱打捱罵捱餓挨凍，被人呼來喝去，被人推來搡去，被人像狗一樣對待。他習慣了。他習慣了不被當人看。現在有人把他當人看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說“謝謝”，說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用力，像怕人家聽不見，像怕人家覺得他不夠真誠，像怕人家收回那些好。可除了“謝謝”，他什麼都不會說，什麼都不敢要，什麼都不覺得是自己的。
董馥芳在他來之前想了很多——想送他上學，想培養他成才，想讓他過上好日子。可她沒想過一件事——他敢不敢過好日子。
苦根在她家住了大半年。大半年裡，他長高了一些，長胖了一些，臉上的肉多了一點，不再瘦得像個骷髏了。他開始笑了，不多，偶爾笑一下，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像春天的月亮。可他還是不踏實。他的眼睛總在看她——她在的時候，他看她；她不在的時候，他等她。他怕她走，怕她走了就不回來了，怕她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對他好了。可他不敢說。他怕說了她就煩了，煩了就不要他了。
董馥芳知道他在等什麼。他在等那句“你走吧”。他以為遲早會來的，所有對他好的人，最後都會說這句話。陳老爹說過嗎？陳老爹沒說“你走吧”，陳老爹死了，死了就是走了，走了跟“你走吧”是一樣的結果——他一個人了。
她不想說那句話。可她說不說，已經不重要了。
生意失敗了。
不是慢慢垮的，是突然垮的。一筆大投資出了問題，資金鍊斷裂，債主上門，銀行收貸，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宅子被封了，車被拖走了，賬戶被凍結了。
董馥芳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傢俱被搬走了，窗簾被摘掉了，地上只剩一些沒用的雜物。苦根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半新的夾克，那是她上個月給他買的，他還沒捨得穿，今天第一次穿。他看著她，她沒看他。她看著那些空了的牆，牆上還有掛畫的釘子，釘子歪了，她盯著那幾顆釘子看了很久。
“苦根，我對不起你。”
苦根沒說話。他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幾本書撿起來，疊好，放在牆角。又撿起幾件沒人要的舊衣裳，疊好，放在書上面。他把他的破布包從角落裡拿出來，布包舊了，邊角磨毛了，跟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他把書和衣裳裝進布包裡，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滿滿的。
他站起來，把布包背在背上。
“姑媽，您對我好過。這就夠了。”
董馥芳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在他面前沒哭過，一直忍著，忍了大半年，忍到他準備走了，忍不下去了。
苦根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他的背影瘦，窄，肩膀微微往前縮，像在擋風。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亂飄，他用手撥了一下，撥完了就走了。
董馥芳從模擬器中醒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淚。
艙蓋打開了，燈光刺眼，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感測器還貼在頭上，她一把扯下來，貼片連著幾根頭髮，疼了一下，她不在乎。她坐起來，看見陳思源站在主控臺前，背對著她。他的肩膀繃得很緊，手指頭按在鍵盤上，沒有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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