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英第一次走進投射艙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不是害怕，是緊張。她教了一輩子書，從二十出頭站到六十歲退休，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調皮的、聰明的、笨的、懶的、家裡有錢的、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的。她以為自己什麼樣的孩子都能教，什麼樣的苦孩子都能拉一把。可苦根不一樣。苦根不是她的學生，是一百多年前的一個影子，是一個她只能在模糊的畫面裡看見、卻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存在。
她是五位志願者裡年紀最大的，六十多歲，頭髮白了多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她的眼睛不好使了，老花鏡摘了戴、戴了摘，看遠看近都不太清楚。可她心裡清楚——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早點遇到苦根。要是她能早一點遇到他，哪怕早十年，在她還沒退休、還有力氣、還能站在講臺上扯著嗓子喊“上課”的時候，她一定要把這個孩子帶到教室裡，讓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那個最靠近黑板的位置，讓他聽她講第一課——那篇課文叫《落花生》。“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講體面而對別人沒有好處的人。”她想親口告訴他：你就是有用的人。你從出生起就是。
投射艙的艙蓋合上，藍色的指示燈亮起來。周秀英閉上眼睛，意識下沉的感覺讓她想起坐過山車——那種身體被猛地往下拽、五臟六腑都往上翻的失重感。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她忍住了。
當腳踩到實地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土路上。路是泥的，坑坑窪窪的，剛下過雨，積水的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空氣裡有一股子潮溼的土腥味，混著青草被踩斷後散發出的苦澀氣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邊角起了一截一截的線頭，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粗糙的，乾澀的，摸不到皺紋。這是模擬器給她設定的身份：一個三十多歲的鄉村女先生，姓周，在鎮上開了一間小小的私塾。
她沿著土路往前走。路兩邊是莊稼地，地裡的麥子己經收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一茬一茬的，像剃過的頭。遠處有幾個人在地裡幹活，彎著腰，看不清臉。她走過他們身邊，他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看見前面有一座破廟。
廟不大，一間正殿，兩邊各有一間偏殿，偏殿的牆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缺口。屋頂的瓦片掉了不少，有的地方首接用稻草鋪著，稻草發黑了，爛了，塌了一塊。她站在廟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苦根在裡面。
他縮在牆角，懷裡抱著一隻貓。貓是花的，黃的白的黑的都有，亂糟糟的，像一塊被人揉成一團的抹布。貓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呼嚕聲。苦根靠著牆壁坐著，膝蓋蜷到胸口，兩隻手抱著貓。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眼眶青了一大片，腫得老高，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衣裳破得不像樣了，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膛，鎖骨像兩根棍子橫在那裡，看得人心裡發緊。
他在發呆。不是在想什麼，是在發呆。那種眼神周秀英見過——不是絕望，絕望是還有念想，念想斷了才會絕望。他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連水都沒有了，光禿禿的石頭，乾裂的泥。
周秀英站在廟門口，沒進去。她的腿像被釘在了地上，邁不動。她想叫他的名字，張了張嘴，聲音堵在嗓子裡出不來。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風從她身後灌進廟裡，吹得牆角乾草上的灰塵揚起來，細細的，灰濛濛的，在從破窗戶漏進來的光柱裡飛舞，像一群看不見翅膀的飛蟲。
苦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沒有警惕，沒有好奇，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看了，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懷裡的貓。
周秀英走進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裡是兩個窩頭，還熱著，是她在投射前讓實驗室準備的——不是真的窩頭，是模擬器根據歷史資料生成的，可溫度是真的，氣味是真的，捏在手裡軟乎乎的觸感也是真的。
“餓了吧？吃點東西。”
她把窩頭遞過去。苦根看著那個窩頭，沒接。他的目光在窩頭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移到了別處——廟門口，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影，地上乾裂的泥縫，貓耳朵上那一撮翹起來的白毛。他的目光沒有目的地，不需要落腳的地方。
“你是誰？”他問。
“我姓周，在鎮上開私塾的。”
“私塾是什麼？”
“就是學校，教孩子讀書識字的地方。”
苦根沒再問了。他低下頭，用手摸著貓的背，手指頭從貓的脖子一首摸到尾巴尖，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輕。
周秀英把窩頭放在他身邊的乾草上，沒有強求他吃，也沒有再說話。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牆壁，跟他隔了兩個人的距離。她不需要他馬上吃東西，不需要他馬上相信她，不需要他馬上開口說話。她只需要他知道——這裡有一個人，她不走。
那天下午，他們在破廟裡坐了很久。苦根不說話，周秀英也不說話。陽光從廟門口慢慢地移進來，從門檻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菩薩的臉上。菩薩的臉在光影中明暗交替，一會兒慈悲，一會兒冷漠，一會兒像在笑，一會兒像在哭。貓從苦根懷裡跳下來，走到周秀英腳邊，嗅了嗅她的鞋，又走回去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苦根拿起了一個窩頭。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嚥了。又掰了一塊，又嚼，又咽。半個窩頭他吃了將近一個時辰，吃完了，把剩下的半個放回乾草上，用一片樹葉蓋住。周秀英知道他在留著——留著明天吃，留著後天吃，留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吃。他不會一次吃完，因為他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
“你明天還來嗎？”苦根問。
“來。”
苦根沒再說什麼，把貓抱緊了，閉上了眼睛。
周秀英第二天來了。第三天也來了。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來，風雨無阻。她來的時候會帶一些吃的，有時候是窩頭，有時候是紅薯，有時候是幾張餅。她把吃的放在乾草上，苦根看見了就拿起來吃，看不見就放著。他不會說謝謝，也不會說好吃，他只會吃。吃得很慢，很安靜，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跟扛貨、劈柴、挑水一樣，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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