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苦根。你就是苦根。”
周秀英在鎮上開的那間私塾，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兩間土房，一個小院，院裡有棵棗樹，棗樹上掛著一個破鈴鐺，風大的時候會響，叮噹叮噹的，傳不了多遠。學生不多，七八個孩子，都是鎮上人家的，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桌椅是家長湊錢打的，歪歪扭扭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桌面裂了縫，寫字的時候筆尖會戳進縫裡去。可孩子們不在乎，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得滿頭大汗，擦一把繼續寫。
周秀英把苦根帶到了私塾。
她給他在第一排安排了一個位置，最靠近黑板的那一個。她說“這是你的位子”，苦根站在那裡，沒坐下。他低頭看著那張桌子，桌面是新的，還沒裂。桌面上刻著一個字，不知道是哪個淘氣的學生刻的，刻了一個“早”字，刻得很深，墨汁滲進去了，洗不掉。
“坐下吧。”周秀英說。
苦根坐下了。
那天上午的課是《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周秀英一句一句地念，孩子們一句一句地跟。苦根的嘴在動，可他沒有出聲。他跟著唸了，可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旁邊一個男孩大聲念著“苟不教，性乃遷”，念得搖頭晃腦的，辮子在後腦勺上一甩一甩的。苦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看課本。課本是手抄的，毛筆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他的手指頭在紙頁上慢慢地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指過去，指到“善”字的時候停了一下，想了一會兒，又繼續往下指。
課間的時候，孩子們在院子裡瘋跑，追來追去的，笑聲脆得像炸糖。苦根沒有出去，他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窗戶紙破了一個洞，從洞裡能看見院子裡的棗樹，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晃晃的。貓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他彎腰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貓在他懷裡縮成一團，眯著眼睛呼嚕呼嚕的。
周秀英站在門口看著他。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金色的，暖暖的。他的臉在陽光裡顯得很白，白得像紙。他的頭髮上沾著灰，衣服上打著補丁，鞋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可他坐在那裡，懷裡抱著一隻貓，像一幅畫。周秀英把這幅畫記在心裡了。她後來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我的課堂上多了一個學生。他叫苦根，八歲。他穿著一件大人的破棉襖，腳上沒穿鞋。他不跟別的孩子玩，不笑，不說話。可他聽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我教他寫‘人’字，他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可寫得很首。我教他寫自己的名字，他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想了很多。他不會說，他什麼都不會說。”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苦根在私塾裡待了快一年。
他學會了寫字。字寫得不漂亮，可能認得出來。他學會了讀書，讀得不快，可讀得懂。他學會了算術，會背小九九了，會打算盤了——噼裡啪啦的，珠子在他手指間上下翻飛，比那些學過一兩年的孩子打得都快。周秀英說他是她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他不信。不是謙虛，是真的不信。他覺得自己不配聰明，不配被誇，不配坐在第一排。他覺得自己只配在角落裡待著，不擋別人的光，不礙別人的事。
周秀英決定讓他去縣城考學。
那是她想了很久的一個決定。她知道苦根聰明，可她也知道，在這間破私塾裡，他學到頭了。他需要更好的先生，更多的書，更大的世界。縣城有官辦學堂，有從省城來的先生，有上下兩層的藏書樓，有他這輩子沒見過的那麼多書。
她跟苦根說了。苦根聽了，沒說話。
那天晚上，苦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亮很圓，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貓臥在他腳邊，尾巴一卷一卷的。他抱著膝蓋，看著月亮。月亮上有陰影，有人說那是嫦娥，有人說那是吳剛，有人說那是玉兔。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可他看了很久。也許他在想——月亮上是不是也有一個苦根？也坐在一棵樹底下，抱著一隻貓，也看著月亮。月亮上的苦根不冷了，不餓了，不怕了。月亮上的苦根有家了。
他答應去考了。
考試那天，周秀英陪他走到考場門口。考場在縣城的一所學堂裡，門口立著兩根石柱，石柱上刻著字。進出的學生穿著體面的衣裳，有的還戴著瓜皮帽，帽頂上綴著一顆紅珠子。苦根站在門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他穿著周秀英給他做的新鞋，布面的，黑色的，鞋底納得很密。他穿著新鞋，可他不敢抬頭。他怕那些學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裳是舊的，補丁摞補丁，跟那些體面的學生站在一起，像一隻混進鶴群的雞。
“去吧。”周秀英拍了拍他的肩膀。
苦根進去了。考試考了一天，上午寫文章，下午算術。他寫得慢，可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的，每一道題都算了兩遍才交卷。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不是周秀英不給他第二次，是他自己不會給自己第二次——他覺得考不上就是自己不行，不行就不該佔著別人的錢。周秀英己經為他花了太多了。學費是她墊的，筆墨紙硯是她買的，連這雙鞋都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她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是她從退休金裡一分一分省下來的。這筆賬，苦根在心裡算過無數遍。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放榜那天，周秀英去看了。苦根的名字在榜上，排在前列。她高興得差點哭出來，一路小跑回私塾，要告訴苦根這個好訊息。
苦根不在了。他的位子空了。桌面上壓著一張紙，紙上是他的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周老師，我走了。我考上了，可我不去了。那裡不屬於我。我坐在考場裡，看那些學生，他們的衣裳跟我不同，他們的鞋子跟我不同，他們說話的聲音跟我不同。我不是他們那樣的人。我去了也待不長。與其去幾天就被人趕走，不如自己走。自己走不疼，被人趕了會疼。”
她捏著那張紙，紙在她手心裡慢慢皺成了一團。
私塾的院子裡很安靜。棗樹上的鈴鐺叮噹叮噹地響，風吹過來，鈴鐺響幾下，風停了就不響了。貓蹲在棗樹下，舔著爪子。它哪裡也不去，它等苦根回來。
周秀英從模擬器中醒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張紙——不是真的紙，是模擬器在她意識中留下的投影。可她感覺到紙的質感，毛糙糙的，邊角扎手，跟真的沒有兩樣。她把它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指甲都快嵌進掌心裡了。
艙蓋開啟，燈光刺眼。她用手遮了一下眼睛。
陳思源站在主控臺前，背對著她。他面前的大螢幕上，定格著一個畫面——苦根坐在私塾的位子上，懷裡抱著貓，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沒有笑意，可整個臉都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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