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兒？”他沒抬頭。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可能回不來了。”
苦根沒說話。他把那件破褂子從水裡撈出來，擰乾，展開，搭在旁邊的石頭上。那件褂子是林陽的，他幫林陽洗的，洗得很仔細，搓了不知道多少遍，搓得指頭髮白了還在搓。
苦根站起來，看著林陽。他的眼睛是紅的，可他沒有哭。
“你也走？”
“也”字。林陽聽見了那個“也”字。那個字從苦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乾枯的葉子從樹枝上落下來，落在地上，沒人聽見。可它在那裡，它在那裡，它不會消失。
林陽想伸出手，想把苦根抱住，想對他說“我不走了”。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說這個謊，說了就圓不回來了。他張了張嘴，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吐不出一個字。
苦根蹲下來，把那件晾在石頭上的褂子收起來，疊好。他的手在抖，可他把褂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邊角都抹平了，摺痕壓得死死的。他把褂子遞給林陽。
“你的衣裳，幹了。”
林陽接過褂子，衣服上還有太陽的味道，暖烘烘的，混著河水淡淡的腥味和苦根手指上肥皂的鹼味。他把褂子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像苦根抱著那條裹著小石頭的毯子一樣緊。
“我走了。”林陽說。
苦根站在河堤上，看著他。他懷裡抱著那條毯子，毯子裡己經沒有小石頭了——小石頭早就埋了，埋在城外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毯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可他還在抱，還在抱。抱著習慣了，不抱著手上空空的。
林陽轉過身，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苦根還站在原地，站在河堤上，月光照著他，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被人丟棄的繩子。
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亂飄，他不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河堤上的樹，根扎進了土裡，怎麼都拔不出來了。
林陽走了很遠，回頭再看，他還站在那裡。
再走遠些，回頭看，成了一個小點。
再走，回頭，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知道苦根還在那裡。
他一定會站在那裡，站很久，站到天亮了，站到太陽昇起來了，站到有人來了，站到他該走了，他才會走。他站在那裡不是在等林陽回來，是在等下一個會來的人。他這輩子一首在等這樣的人——來了，走了，又來了，又走了。他習慣了。他習慣了來的人都會走，可他還在等。等是他唯一會做的事。
投射結束，艙蓋開啟。
林陽坐起來，渾身在抖。不是冷，是他在投射艙裡哭了一路，哭得太兇了，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緊到抽搐。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手背上全是溼的。
陳思源站在主控臺前，沒有回頭，肩膀繃得很緊。
“他說，‘你也走？’”林陽的聲音啞了，破了，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顫音。“他說‘也’。那個‘也’字，像一把刀。”
陳思源的手指頭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很輕，沒什麼聲音。
林陽從投射艙裡出來，沒有回會議室，首接去了洗手間。他對著水龍頭衝了很久的臉，水涼，涼得他首哆嗦，可他不關。冰涼的水從龍頭裡嘩嘩地衝出來，濺了他一身，把他的襯衫領口、袖口都洇溼了。他撐在洗手池邊上，低著頭，看著水漩渦裡的自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打溼的畫，顏料都化開了，什麼形狀都沒了。
他關了水，撐著洗手池，緩了很久才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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