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生這輩子打過很多仗。不是比喻，是真刀真槍的打仗。他十六歲參軍，十八歲上戰場，打過越戰，槍林彈雨裡滾過好幾回。他的左腿膝蓋上有一道很長的疤，是彈片劃的，縫了十幾針，好了以後陰天下雨就疼，疼了好幾十年，可他從來不提。他不提不是不疼，是他覺得這點疼不值一提。比起那些死在戰場上、連屍骨都收不回來的戰友，他這點疼算什麼？什麼都不算。
他以為自己什麼場面都見過了，什麼苦都吃過了，什麼人都見過了，什麼都不會讓他動容了。可在第一次旁觀者投射中，他聽見苦根在工棚裡叫“爹”的那一聲，他的眼睛溼了。他沒讓人看見，很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膚糙得像砂紙，擦過眼皮的時候蹭得生疼。七十五歲的人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可心沒硬。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頭了，可它不是。它還是軟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泥，看著乾透了，手指頭一摁，底下還是軟的。
陳思源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自家陽臺上澆花。陽臺不大，擺著七八盆花，有君子蘭、茉莉、仙人掌，還有一盆不知名的草，是他在路邊撿的，別人扔的，蔫了，他撿回來澆了幾天水又活了。他聽了苦根的故事，放下水壺，站在陽臺上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太陽曬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短又粗，像一個被壓扁的木樁。他沒說“我去”，也沒說“我不去”。他問了陳思源一個問題：“那個寸苦根的人，還活著嗎？”陳思源說，王劉氏早死了，一百多年前就死了。趙鐵生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陳思源記了很久的話：“便宜她了。”
他不是想打死王劉氏。他是想知道，如果苦根身邊有一個不怕事的人，有一個能替他擋住那些拳頭的人，他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趙鐵生這輩子信的東西很簡單——好人不能被壞人欺負。好人被壞人欺負，是因為好人不敢還手，壞人不怕好人。他不怕壞人，他是當兵的，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連死都不怕，還怕一個地主婆？
投射艙的艙蓋合上，藍色的指示燈亮了起來。趙鐵生閉上眼睛的時候感覺跟每次躺下去睡覺之前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黑暗，安靜，呼吸聲在鼻腔裡來回遊走，又悶又長。他不緊張，七十多年的老兵了，生死都看淡了，這點技術上的事不值得他緊張。
意識下沉的感覺，比他想象的要平穩。不是猛地往下墜，而是慢慢地沉，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不急不躁，一邊沉一邊看著水面上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什麼都沒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站在一條土路上。路兩邊是莊稼地，地裡的玉米己經收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一茬一茬地立在風裡，像一根根被人遺忘的哨兵。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尖上泛著一絲魚肚白，白得發灰，灰裡透著一丁點粉。空氣冷得刺鼻，吸進去像吞了一口碎冰，從鼻腔一路涼到肺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黑色褲子，腳上是黑布鞋，鞋底納得很密，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不是真刀，是模擬器根據他的要求生成的，可在模擬器裡它就是真的，能拔出來，能砍東西，能讓人害怕。這把短刀跟著他打過仗，刀鞘上的皮子磨得發亮，刀柄上纏的防滑繩早就換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帶它來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讓那些想欺負苦根的人知道，這個孩子有人護著。
他沿著土路往前走。晨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腥氣和枯草的味道。遠處傳來一聲雞叫，緊接著又是一聲，此起彼伏的，像是在相互應和，又像是在搶著第一個喊天亮。
他看見了苦根。
苦根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揹著一個破布包，穿著一件大人的破棉襖，棉襖長了一大截，下襬拖在泥地上，沾了露水，溼漉漉的，墜得沉。腳上沒穿鞋，光著腳踩在泥地上，十個腳趾頭像十粒黑豆，指甲蓋發黑，有的沒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可他沒看自己的腳尖，他在看地上的一隻螞蟻。螞蟻在泥地上爬，爬得很慢，身上揹著一粒比它身體大好幾倍的米粒，米粒是白色的，在灰撲撲的泥地上格外扎眼。
趙鐵生站在不遠處的碾盤旁邊，看著苦根。他的眼睛己經不太好了，可那一瞬間，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孩子的背影太瘦了，瘦得像一片紙，風一吹就會飄走。
苦根開始走了。他沿著村口的土路往東走，走得很慢，走幾步回頭看一眼。回頭看的是村子，是那棵大槐樹，是那些他住過、捱過打、被趕出來的地方。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是紅的，可他沒有哭。趙鐵生跟在他後面，隔著十幾步遠。他的步子比苦根大得多，可他刻意放慢了，一步一步地踩在苦根的腳印上。苦根的腳印很小，只有他半個腳掌大，淺，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幾乎留不下印子。他把自己的腳踩上去，大腳包小腳，一個疊一個。
趙鐵生跟著苦根走了很遠。從村子走到鎮上，從鎮上走到縣城，從縣城走到碼頭。他像一個沉默的影子，不靠近，不遠離，不說話，不干預。他只是在看，在看苦根是怎麼活的，是怎麼餓的，是怎麼被人欺負的，是怎麼一個人扛下來的。他要知道他的對手是誰——不是王劉氏，不是張霸，不是黑皮，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是這個讓苦根吃了這麼多苦、受了這麼多罪、最後還要他在破廟裡等死的“世道”。
他看了一輪，又看了一輪。
第二輪投射，他選擇了他一首在等的那一天——苦根八歲那年，被王劉氏趕出村子的那個清晨。
他站在王劉氏家門口。天還沒亮，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的狗叫聲此起彼伏。他站在門口，背靠著土牆，等著。他等什麼？等王劉氏出來。他知道王劉氏每天天不亮就會起來，在堂屋裡喝茶，然後到後院去檢視羊圈。她要確認那幾只羊還在，確認它們吃飽了，確認放羊的孩子有沒有偷懶。
門開了。王劉氏端著一碗熱茶走出來，站在門口，吹了吹茶，喝了一口。她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用簪子彆著，臉圓圓的，白白的，不像村裡人那樣黑。她的嘴唇薄，抿著茶的時候抿得很緊，像怕漏了一滴。
趙鐵生從牆根的陰影裡走出來，站在她面前。
王劉氏嚇了一跳，手裡的碗晃了一下，茶灑了一點出來，濺在她手背上。她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男人，高，壯，腰板挺得筆首，像一堵牆立在她面前。他的眼睛不大，可亮，像兩把刀，擱在那裡不動，可你知道它鋒利，你不敢碰。
“你誰啊？站在我家門口乾什麼？”她的聲音尖，像指甲劃過碗底。她不怕，在這個村子裡，沒人敢惹她，她是地主婆，是方圓幾十裡最有錢的人。
趙鐵生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抓住她端著茶碗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像一把鐵鉗，箍住了就不鬆了。王劉氏疼得齜牙咧嘴，碗從手裡滑下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茶水濺了一地，熱氣在晨風裡散得很快，連痕跡都沒留下。
“你——你鬆手！”她喊，臉漲得通紅，用另一隻手去打趙鐵生的胳膊，打了兩下，跟打在石頭上一樣，趙鐵生紋絲不動，她的手反倒疼了。
趙鐵生把她拉近了一些，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像一頭老狼，不急，不怒，冷靜得可怕，可他就在那裡，在你面前，他的氣息噴在你臉上，帶著旱菸和歲月的味道，讓你知道你不是在做夢。
“那個孩子，叫苦根。從今天起，你不許動他一根汗毛。不許打，不許罵，不許不給他飯吃。他的工錢，一分不少地給。他的衣裳，該換的時候換。他的飯，該吃的時候吃。你要是讓我知道你再欺負他——”他把腰間的短刀拔出來，刀鞘上的皮子在晨光裡泛著暗暗的光，刀鋒上印著他自己都看不清的眉眼。“你的手，就不用留了。”
王劉氏的臉從紅變成了白，嘴唇在抖，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喉嚨裡只有“嗬——嗬——”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趙鐵生鬆開了她的手腕，退後一步，把刀插回鞘裡，轉身走了。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聽見王劉氏在身後罵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從那以後，王劉氏再也沒有打過苦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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