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很難聽，像鴨子叫，嘎嘎嘎的，周圍的人聽見了，有的不敢笑，把臉轉到一邊去，肩膀一聳一聳的。他不笑了，板起臉，嘴唇一撇。“你誰啊你？碼頭上我說了算。我說給多少就給多少。你管得著嗎？”
趙鐵生沒有跟他廢話，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張霸的腳離了地，蹬了兩下，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臉從紅變成了紫。周圍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愣愣地看著，沒人敢上前。趙鐵生把他拉到碼頭邊上，讓他看著下面的河水。河水渾黃，打著旋，深不見底。
“你把他辭了，可以。他的工錢，你欠他的，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少一分，我把你扔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來。
張霸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哆哆嗦嗦的。“我……我給……我給……”
趙鐵生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輕，拍得張霸的肩膀塌下去半截。
“記住了。他的工錢，一分不能少。他乾的活，一件不能多。你要是再敢欺負他，我隨時回來。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張霸點了點頭，點得很快，像雞啄米。趙鐵生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還有，他的腿，要是斷了，我找你。”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那天晚上，張霸把苦根的工錢補上了，一分不少。他還給苦根換了一個輕省活——不用扛大包了，在倉庫裡幫忙點數記賬，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苦根拿著那些銅板，看了很久，他把銅板一枚一枚地數了三遍，每一遍數目都一樣。他攥著它們，攥得手心裡全是汗。他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張霸為什麼忽然變了，不知道那個陌生老頭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有人幫他。他把它們塞進口袋最深處，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可第二天，張霸把他辭了。
不是打他，不是罵他，不是剋扣他工錢。張霸笑眯眯地跟他說：“苦根，你走吧，我這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聲音不大，不急不躁的，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別。可這是辭退，是讓他走，是碼頭上不需要他了。他的腿沒斷，工錢沒少，可他沒有活幹了。
趙鐵生在遠處看著這一切。他看見苦根蹲在碼頭上，把工具一樣一樣地收進木箱裡，把木箱背上，拄著柺杖——他的腿還沒斷，可他己經開始用柺杖了。他的身體告訴他他需要那根棍子。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更清楚自己會遭遇什麼。
趙鐵生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
“苦根。”
“苦根。好名字。你爹給你起的？”
“我娘。”
“你娘說得對。命苦，根還在。根在，就能活。”
苦根看著他。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顆黑石子，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沒有問“你是誰”，沒有問“你為什麼幫我”，沒有問“你認識我嗎”。他什麼都沒問。
趙鐵生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銅板，放在苦根手心裡。銅板是熱的，揣在他懷裡揣了一路，捂熱了。“拿著，路上買點吃的。”
“我不要。”
“拿著。”趙鐵生把他的手指頭合攏，包住那些銅板。“你不是欠我的。你不欠任何人。你欠的，是那些欺負你的人。他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也還不完。”
苦根看著手心裡那幾個銅板，看了很久，攥緊了。
“爺爺，您叫什麼？”
“姓趙。你叫我趙叔就行。”
“趙叔，謝謝您。”
趙鐵生站起來。“走吧。路還長。可路會越來越寬的。”
苦根站起來，把木箱背上，拄著柺杖，走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趙叔，您也要走了吧？”趙鐵生沒回答。“你們都這樣。來了，幫我，然後走了。我習慣了。”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趙鐵生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他不在乎。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樹皮裂了，枝葉落了，根還紮在土裡，怎麼都拔不出來。他看著苦根消失在遠處。他的眼睛溼了，可他沒擦。他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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