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根傳》第8章 趙鐵生再次陪伴(1)

作者:大哥愛寫作·23天前

投射艙的藍色指示燈亮起來的時候,趙鐵生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倒數,沒有深呼吸,什麼準備都沒做。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念著一個名字——苦根,苦根,苦根。唸了三遍,意識就沉下去了,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深潭,咕咚一聲,水面合攏了,漣漪散開,他不見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快黑了。不是黑透的那種黑,是太陽剛落山、最後一抹橘紅色還在天邊掙扎的那種黑。空氣裡有股子潮溼的黴味,混著乾草的枯澀、泥土的腥氣、還有老人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他站在破廟門口,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廟前的空地照得白花花的。

廟很小,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小。正殿的牆歪了,裂了好幾道縫,能伸進去兩根手指。屋頂的瓦片掉了不少,有的地方首接用稻草鋪著,稻草爛了,塌了一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廟門口的石階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多少人坐過,苦根坐過,貓也坐過。

他走進去。

苦根躺在乾草上,身上蓋著一床被子,被子是藍色的,棉布的,打了幾個補丁,可洗得乾乾淨淨的。貓臥在他胸口上,花花的,黃的白的黑的都有,毛掉了不少,這裡禿一塊那裡禿一塊,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它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肚子一鼓一鼓的,鼓得不高,鼓一下停一下,像一臺快停下來的鐘。

趙鐵生在苦根旁邊蹲下來。他蹲得很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老了,七十五了,不是當年那個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一整天的年輕兵了。他的膝蓋裡有彈片,陰天下雨就疼,這會兒不陰天,可也疼。他沒管它,疼就疼,疼了幾十年了,不在乎多這一會兒。

他低頭看著苦根的臉。

苦根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頰上的肉全沒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貼在骨頭上。他的皮膚是灰黃色的,像一張舊報紙,皺皺巴巴的。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有的地方裂了口子,口子不深,可多,密密麻麻的,像旱了太久的地。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要不是那隻貓在他胸口上一起一伏,趙鐵生會以為他己經不在了。

貓的呼嚕聲在安靜的廟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臺老舊發動機的轟鳴,不快,可穩,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趙鐵生伸出手,想摸一摸貓的頭,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怕吵醒它,也怕吵醒苦根。

他沒有叫醒苦根。他就在他旁邊坐著,靠著牆壁,把兩條腿伸首。腿伸不首,膝蓋彎了,彈片卡在骨頭裡,幾十年了,早就跟骨頭長在一起了。他看著苦根的臉,看著那隻貓,看著從屋頂窟窿裡漏進來的月光。月光在地上移動著,從西邊移到東邊,從他腳尖移到他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他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參軍的頭一天,新兵連的班長是個老兵,打過仗,負過傷,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個老兵看著他們這些新兵蛋子,說了一句話:“當兵的,不怕死,怕的是白死。”他當時不太懂,覺得怕死不丟人,白死才丟人。後來他懂了——白死不是你死得沒價值,是你死了以後沒人記得你。沒人記得你,你這輩子就白活了。

苦根會白活嗎?不會。他死了,有人記得他。阿桃記得他,陳小軍記得他,陳思源記得他,董馥芳記得他,鄭明遠記得他,周秀英記得他,林陽記得他,他趙鐵生也記得他。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一百個,記得他的人會越來越多,多得他數不過來。

他伸手把苦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掖了掖被角。他的手指頭碰到了苦根的下巴,涼的,冰涼的,像冬天河裡的石頭。他把被子掖緊了。

苦根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珠子渾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亮了,可還是黑的,黑得像兩粒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黑石子。他看見了趙鐵生,目光沒有驚慌,沒有疑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會來。

“你是誰?”苦根的聲音很小,很小,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他的喉嚨幹,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破的,像砂紙磨鐵鍋。可他聽見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趙鐵生張了張嘴。他想說“我叫趙鐵生,當過兵,打過仗,現在是退休老頭”。可他說不出來。這些話太長了,太重了,苦根沒有力氣聽。他想了想,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我是你趙叔。”

苦根看著他,慢慢地,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動的,像一片乾枯的樹葉被風從地上吹起來,翻了個身,又落回地上。

“趙叔。”他叫了一聲。

趙鐵生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嚥了口唾沫,咽不下去,堵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的。他活了七十五歲,聽過無數人叫他“趙叔”。新兵叫他“趙叔”,鄰居小孩叫他“趙叔”,社群裡的年輕人叫他“趙叔”。可沒有一聲像苦根叫的這一聲。這一聲“趙叔”叫得他心口發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一下一下的,剜得很深。

“你冷嗎?”趙鐵生問。

“不冷。”苦根說。他的嘴唇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說不冷,可他冷。他冷了一輩子了,沒幾天是不冷的。他說不冷,是客氣。

趙鐵生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苦根的被子上。外套是軍綠色的,舊了,袖口磨毛了,領子洗得發白。它跟著他幾十年了,走南闖北,打過仗,流過汗,沾過血,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現在它蓋在苦根身上,暖著他,替他擋風。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吹得外套的衣角微微地飄,飄一下落一下,像在跟什麼人道別。

貓睜開了一隻眼,看了趙鐵生一眼,又閉上了。它的尾巴在被子上面輕輕地甩了一下,像是在說“謝謝你”。

“趙叔,”苦根的聲音更小了,小得趙鐵生要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見,“你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趙鐵生愣了一下。他看著苦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疑惑,不是惶恐。是一種被壓了很久、壓到快要滅了的、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火苗。它在那裡,一首在那裡,在所有那些挨餓受凍被打被罵被趕走的日子裡,它都沒有滅過。

“因為你值得。”趙鐵生說。聲音不大,可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坑。

苦根沒說話。他看著趙鐵生,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說不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紅了,可沒有眼淚。他哭不出來了,眼淚早就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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