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值得。”趙鐵生又說了一遍,比剛才更重。“你從出生到現在,你沒偷過沒搶過沒騙過人,你沒害過任何人。你憑自己的力氣吃飯,憑自己的手藝活著。你被人打了不還手,不是因為你不敢,是因為你不想。你知道還了手,他們會打你更狠。你不還手,不是軟弱,是你比他們懂事。”
苦根的手指頭蜷了一下。那隻蜷了一下就不動了,搭在被子上面,骨節粗大,指甲蓋發黑,有的指甲沒了,露著底下粉紅色的肉。趙鐵生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很大,粗糙,厚實,像一塊老樹皮。苦根的手很小,冰涼,像一塊石頭。他的手包著苦根的手,大包小,兩隻手握在一起。
“苦根,你聽趙叔說。你這輩子沒白活。你活得很值。你吃過苦,可你沒被苦打倒。你受過罪,可你沒被罪壓垮。你被人欺負過,可你沒變成欺負別人的人。這世上有很多人,活了一輩子,不如你這一輩子。”
苦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可很穩。貓的呼嚕聲也小了,小得幾乎聽不見,可還在響。
趙鐵生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也許更久。廟裡的月光從西邊移到了東邊,從地上移到了牆上,從牆上移到了菩薩的臉上。菩薩的臉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一絲微笑始終在那裡,不增不減。
趙鐵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模擬器生成的,是他自己帶進來的——一張照片,塑封的,邊角磨圓了。照片上是他老伴,去世好幾年了,走的時候七十一歲,比他小西歲。他老伴活著的時候老說他,“你這個人,心硬,嘴笨,不會說好聽話”。她走了以後,他把這張照片揣在口袋裡,走到哪兒帶到哪兒。他不信佛,不信神,不信來世。可他信一件事——他老伴在那邊等著他。他死了就能見到她了。
他把照片放在苦根枕頭旁邊。
“苦根,這是你趙嬸。她在那邊。你去了要是見到她,替我跟她說,我想她了。”
苦根沒有回答。他的呼吸還在,很輕很慢。
貓從苦根胸口上抬起頭,看了看那張照片,又趴下了。它的鼻子碰了碰照片的邊角,像是聞到了什麼氣味,也許是他老伴身上的氣味,也許是別的什麼氣味。它聞了聞,把臉埋進了苦根的脖窩裡。
趙鐵生站起來,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穩。他的膝蓋疼得厲害,陰天下雨的疼是鈍的,悶的,像有人拿錘子在敲,隔著好幾層棉被敲。可這會兒的疼是尖的,銳的,像彈片在骨頭裡翻了個身,鋒利的邊緣劃過骨面,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印痕。他撐著牆壁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疼勁兒過去。
他低頭看著苦根。月光照在苦根臉上,他的臉很平靜,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還在。那絲微笑被月光映著,怎麼看都不像是睡著了,倒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裡有什麼好事在發生,高興了,笑了。
趙鐵生伸出手,在他頭上摸了一下。他的手指頭粗糙,指甲蓋厚,常年幹粗活留下的老繭磨得硬邦邦的。可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苦根碰疼了,像在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頭,怕指甲刮到他的頭皮。
他走出了破廟。
月光很亮,照得廟前的空地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水的腥氣。他站在廟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乾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遠處莊稼地裡殘留的麥秸燒過的焦糊味。這些味道他熟悉,他在農村待過,在部隊待過,在老伴身邊待了一輩子。它們是活著的味道。
他轉過身,看著破廟。月光下的破廟很小,很破,像一個蜷縮在黑暗裡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喘著氣,等著天亮,等著太陽昇起來照在他身上,暖他一下。
“苦根,趙叔走了。”
他沒有回頭。
投射結束,艙蓋開啟。
趙鐵生從投射艙裡坐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臉。眼眶是紅的,可他沒有哭。他從艙裡/出來,走到陳思源面前,把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陳思源低頭一看,是一張照片。塑封的,邊角磨圓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圓臉,頭髮花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趙鐵生老伴的照片,他在模擬器中把它放在了苦根枕頭旁邊。它沒有留在模擬器裡,跟著他的意識一起回來了。不是模擬器出了故障,是它自己回來的。它不想留在那裡,它不是苦根的。苦根有他自己的東西——一根竹片,一沓信,一枚銀戒指。
“我跟他說,讓他替我跟他趙嬸帶句話。”趙鐵生的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語調平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的聲音底下有東西在翻湧,在翻滾,在沸騰。
陳思源看著那張照片,拿起來遞還給趙鐵生。趙鐵生接過照片,攥在手心裡。
“陳老師,下一輪,誰去?”
陳思源把目光轉向主控臺。螢幕上顯示著所有己完成和未完成的投射記錄。董馥芳,鄭明遠,周秀英,林陽,趙鐵生。五輪干預,五次失敗。
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我進去。”
“我進去。”他說。
會議室裡安靜得像沒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