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源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董馥芳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杯底離桌面還有一寸，不上不下的。鄭明遠正在筆記本上寫什麼，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墨點慢慢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周秀英把鋼筆帽拔下來又蓋上，拔下來又蓋上，咔嗒咔嗒地響。林陽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趙鐵生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窗玻璃上映著他的臉，模糊不清。
“不行。”林曉的聲音從會議桌的另一頭傳過來。她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沒喝，就捧著，杯子在她手心裡慢慢地轉，像一隻迷路的甲蟲找不到出口的方向。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你答應過我，你不進去。你說過，你是專案的負責人，你不能捲入太深。你說過，情感捲入會影響判斷力，會導致決策失誤。你說過的話，你都忘了嗎？”
“我沒忘。”陳思源看著她。
林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在抖，可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把尺子，每一個字都量好了距離才說出來。“思源，你進去過嗎？你進過模擬器嗎？你知道那裡面是什麼感覺嗎？你站在旁邊看，跟走進去，是兩回事。你看著苦根受苦，跟你在他身邊看著他受苦，是兩回事。你覺得自己能扛住，可你扛不住。董馥芳扛不住，鄭明遠扛不住，周秀英扛不住，林陽扛不住，趙老扛不住。你憑什麼覺得你能扛住？你比他們多長了顆心？”
陳思源沒說話。他知道林曉說的是對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投射的副作用——意識損傷，情感創傷，記憶混淆。輕則失眠、焦慮、噩夢連連，重則分不清模擬與現實，一輩子困在那個回不去的時空裡。他是專案的設計者，每一行程式碼、每一個演算法、每一次投射視窗的校準，都是他帶著團隊一點一點摳出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風險，也比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忽視風險。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你還進去？”林曉的聲音終於高了，高了那麼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坐在她旁邊的人才能聽見。她的手在抖，手指頭攥著茶杯的把手，攥得骨節發白，像是怕杯子會飛走，又像是怕自己會飛走。“思源，你有兩個孩子。女兒在上大學，咱們的兒子，他快高考了。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跟孩子交代？你讓我怎麼跟你太奶奶交代？”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陳思源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走到林曉面前。他伸出手，把她攥著茶杯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冰涼，指節硬得像石頭，掰開的時候能聽見骨頭咯吱咯吱的響聲。他把茶杯從她手裡取出來，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大，她的手小，大包小，跟剛才模擬器裡趙鐵生握著苦根的手一模一樣。他的手心是熱的，她的手心是涼的。熱的那邊往涼的那邊靠了靠。
“林曉，你還記得那天，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林曉沒回答。
“我說，我要讓苦根活過來。不是真的讓他活過來，是讓他在我們心裡活著。讓他知道，有人記得他。有人在乎他。有人願意為他做點什麼。哪怕改變不了他的命運，哪怕救不了他，哪怕他最後還是一個人躺在破廟裡等死，可他死之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來過，有人在他身邊坐過，有人握過他的手，有人跟他說過‘你值得’。”
陳思源停了一下。
“趙老進去的時候，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可苦根跟他說了話。他問趙老，‘你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問了。他這輩子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以前他不敢問，因為他怕答案。他怕答案是‘我們可憐你’，他怕答案是‘我們圖你什麼’，他怕答案是‘我們是好人，好人幫人是應該的’。這些答案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答案只有一個——‘因為你值得’。”
林曉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沒出聲。
“趙老說了這句話。他說了，‘因為你值得’。苦根聽見了。他聽見了。他的手指頭蜷了一下，你沒看見，我看見了。”
陳思源低下頭，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心裡都是汗，林曉的手心裡也都是汗。兩個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他用自己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蹭著，蹭掉那一層薄薄的汗漬，蹭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我要進去。不是為了改變他的命運，是為了告訴他——有人記得他。他這一輩子，不是白活的。”
林曉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輕輕地落在他的臉上。手指頭在他的顴骨上慢慢地移動著，從顴骨到鼻樑，從鼻樑到眉心。他的眉頭是皺著的，那道皺紋很深，像刀刻的，她用手指撫了一下，想把那道皺紋撫平。撫不平了，太多了，太深了。
“幾點回來吃飯？”她問。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硬邦邦的、像釘子釘木板的聲音。軟了，沙了，像春天的雪水從屋簷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可每一滴都滴在人心上。
陳思源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整張臉都在動，眼睛彎了，嘴巴咧了，連眉毛都往上挑了挑。“趕得上晚飯。你不是說要燉排骨嗎？我回來吃。”
林曉點了點頭，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陳思源轉過身，走到投射艙前。艙己經準備好了，周明遠站在主控臺後面，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敲，等他的指令。
“陳老師，時間節點選哪個？”周明遠問。
陳思源在投射艙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把苦根的人生節點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三歲，爹死。太小了，他還不太懂事，現在投射過去，干預視窗太窄，能做的事情太有限。八歲，被趕出村。太早了，他的根還沒紮下去，改變了他的起點，後面的路還是會被那個時代拽回原來的方向。董馥芳試過了，物質救助沒用；鄭明遠試過了，醫療救助沒用；周秀英試過了，教育啟蒙沒用；林陽試過了，陪伴沒用；趙鐵生試過了，強力保護也沒用。不是因為他們的方法不對，是他們都選錯了方向。他們都在改變苦根的“命運”，可命運不是能改的——它像一條河，你可以在這裡挖一個彎，在那裡堆一座壩，可河水還是會找到它的路，朝著它該去的方向流。
“最後一個節點。”陳思源說。
周明遠愣了一下。“破廟？他生命的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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