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的皮膚是灰黃色的，像一張舊報紙，皺皺巴巴的。嘴唇乾裂了，起了好幾層白皮，一片一片的，像冬天乾裂的河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沒有聲音。貓的呼嚕聲在安靜的廟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馬達在運轉，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陳思源沒有叫醒他。他怕他一齣聲，苦根就醒了。他更怕他一齣聲，苦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他安靜地坐在乾草上，靠著牆壁，跟苦根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月光從屋頂的窟窿裡漏進來，照在他身上，也照在苦根身上。
他想起太奶奶。想起太奶奶坐在火爐邊講故事的樣子，想起太奶奶在燈下寫信的樣子，想起太奶奶站在廚房門口、藍布圍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看著他父親走出巷口的樣子。他把這些都帶來了，從阿桃的記憶裡，從陳小軍的記憶裡，從自己的記憶裡。他把它們安放在自己心裡，佔了不大不小的一塊地方，不擁擠，也不冷清。
苦根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珠子渾濁了，不像年輕時那樣又黑又亮了，可還是黑的，黑得像兩粒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黑石子。他看著陳思源，目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底下的水還在流，可你從上面看不見。你只看見冰，平的，亮的，硬的。
“你是誰？”他問。聲音很小，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有一層又一層的東西隔著。
陳思源張了張嘴。他想說“我叫陳思源，我是阿桃的曾孫”，想說“我太奶奶給你寫了一輩子的信，她讓我來看你”。他想把這些年積攢的、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話，一口氣全說出來。可他看著苦根的眼睛，那些話忽然變得很輕，輕得說不出口。他想了想，選了一句最輕的。
“我是阿桃的孫子。她讓我來看看你。”
苦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一顆快要滅了的星星忽然閃了一下，閃完了，暗了，可你知道它還在那裡，只是你看不見了。
“阿桃。”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吐出來。像在嚼一顆糖，捨不得咽，含在嘴裡慢慢地化，化了就沒了，沒了就沒了。
“她還好嗎？”苦根問。
陳思源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苦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那裡面他看見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希望，不是期盼，不是思念。是知道答案，知道答案是什麼，可還是想問，想聽別人親口說出來。說出來，就死心了。死心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疼了。
“她走了。走得很安詳，九十六歲。她走之前讓我告訴你——她來找你了。”
苦根沒說話。他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睫毛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扇完了就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動的，像一片乾枯的樹葉被風從地上吹起來，翻了個身，又落回地上。
貓的呼嚕聲大了一些。從快停下來的鐘變成了一臺穩穩當當的發動機，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陳思源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根竹片。
竹片光滑，溫溫的，帶著他的體溫。他把竹片放在苦根手心裡，把苦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合攏，包住竹片。他的手指頭冰涼，骨節粗大，指甲蓋發黑，有的指甲沒了，露著底下粉紅色的肉。他把它們一根一根地合攏，像在合攏一朵即將凋謝的花。
“苦根叔，這是陳老爹給您的竹片。太奶奶替您收著，收了一輩子。現在該還給您了。”
苦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看手心裡的竹片，又合上了。他的手指頭慢慢地收緊了，攥住了竹片，攥得很緊，像怕被人搶走，像怕風把它吹跑。
“謝謝。”他說。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思源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那隻手在他手心裡，從冰涼慢慢有了一點溫度，不知是他的體溫傳了過去，還是苦根自己的手在慢慢地變暖。溫度這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分不清是誰的。熱的那邊往涼的那邊靠了靠，涼的那邊被暖了，暖了就不涼了。
月光從屋頂的窟窿裡漏進來，照在兩個人手上。
陳思源低下頭，看著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一隻大，一隻小。一隻白，一隻黑。一隻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隻佈滿老繭和傷疤，指甲蓋發黑，有的沒了。大包小，白包黑，乾淨包著髒。可那隻髒的手，握著乾淨的竹片。竹片上沒有灰，沒有泥，沒有血。它被摸了一百年，摸乾淨了。
“苦根叔，太奶奶讓我告訴您——您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苦根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可很穩。貓的呼嚕聲也大了，穩了，從快停下來的鐘變成了一臺穩穩當當的發動機，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它壓在他胸口上，心口上那團會發熱的東西就是它的身體，輕得像一團棉花，可他覺得很沉，那是命的分量，一個人的命，壓在他心口上。
陳思源覺得自己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不想哭，他進來之前跟自己說了，不能哭。可他控制不住。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乾草上，吧嗒一聲，很輕，可在這安靜的廟裡，他聽得清清楚楚。
投射結束的提示音在耳畔響起來。很輕，像遠處寺廟裡傳來的鐘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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