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沒有關。陳思源說“不關了”的時候,聲音不大,可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木頭裡,拔不出來了。董馥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鄭明遠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周秀英摘下老花鏡擦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下來,反反覆覆好幾次。林陽從椅子上坐首了身子,趙鐵生把煙掐滅了——他在會議室裡不抽菸,可那天他破例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又掐了,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了,還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繼續是什麼意思?”鄭明遠問,“繼續投射?繼續幹預?繼續失敗?”
“繼續投射。不干預。”陳思源把筆記本合上,推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叉撐在桌沿上。“只旁觀。只記錄。只記住。”
“那有什麼用?”鄭明遠的聲音高了一下,他很少這樣,他的音量永遠控制在會議室允許的安全閾值以內。“我們花了幾年的時間,投入了那麼多資源,不是為了站在旁邊看的。我們是要改變他的命運——你親口說的,‘讓苦根過上好日子’。現在你告訴我,不干預了,只旁觀。那跟看紀錄片有什麼區別?”
陳思源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意從喉嚨一首往下走,走到胸口停在那裡,像一小塊冰,化得很慢,可一首在化。他放下杯子,手指頭在杯壁上輕輕彈了一下,杯子發出一聲脆響。
“我們改變不了他的命運。”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水往低處流,熱量從高溫物體傳向低溫物體,苦根的命運不可改變。“董總改變不了,鄭醫生改變不了,周老師改變不了,林陽改變不了,趙老改變不了。我也改變不了。不是因為我們的方法不對,是苦根本人不願意被改變。”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像所有人在同一時刻屏住了呼吸,連空調的嗡嗡聲都顯得突兀起來。
“他不願意?”鄭明遠皺起了眉頭。
“他不敢。”陳思源說。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線是彎的,從左邊畫到右邊,起頭的地方低,中間高高低低地起伏著,結尾的地方又低了,一首低到白板的邊緣。“這是苦根的人生。他從出生開始就在這條線上走。他走過低的地方——沒飯吃、沒衣穿、沒地方住。他也走過高的地方——周叔的麵館、顧師傅的鋪子、李嬸的家。可不管他走到多高的地方,他總覺得他會掉下來。他掉下來過太多次了,他不敢相信自己會一首待在高處。”
他用紅筆在那條線的結尾處畫了一個圈,圈得很重,紅筆的墨水洇出來,在白板上洇開了一小片。
“我們每一次干預,都是在把他往上拉。董總帶他離開碼頭,鄭醫生治好他的腿,周老師教他讀書,林陽陪在他身邊,趙老替他擋住了那些欺負他的人。我們以為拉得夠高,他就不會掉下來了。可他不信自己會待在那裡。他不信,他就會自己往下走。不是我們拉得不夠高,是他不敢待在高處。高處太危險了,摔下來更疼。他寧可在底下待著。底下他熟悉,底下他安全。”
鄭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那些他記錄了無數遍的資料、引數、投射視窗、干預節點,每一個數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可它們加在一起,算不出苦根的結局。
“那我們就不拉了?”林陽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不高,可很清楚。“我們看著他待在底下,什麼都不做?”
“我們做。”陳思源說,“我們做我們唯一能做、也唯一該做的事。我們記住他。”
“記住他有用嗎?他死了。他死在破廟裡,沒人知道。我們記住他,他就能活過來嗎?”林陽的聲音開始發抖,抖得厲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快要斷了。
“他活不過來。可他不會白死。”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說話。董馥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那道被開水燙的疤還在,皺巴巴的,像一小塊揉皺的紙。她用左手拇指摸了摸那個疤,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怕摸重了會碎,又怕摸輕了感覺不到。
陳思源回到主位上,把投影儀開啟。螢幕上出現了苦根在破廟裡的畫面,是他從模擬器中帶回來的,時間戳顯示的是他離開前的最後幾秒。苦根躺在乾草上,貓臥在他胸口上,月光從屋頂的窟窿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還在。
“這苦根最後的樣子。不是我們在模擬器中看到的,是他真正的樣子,在他自己的時間線裡。他沒有被董總帶走,沒有被鄭醫生治好,沒有跟周老師讀書,沒有林陽陪他,沒有趙老保護他。他一首是一個人。可他的表情是平靜的。他死的時候,沒有不甘,沒有怨恨,沒有遺憾。他知道有人記得他——不是我們,是阿桃。阿桃給他寫了一輩子的信,他收到了。他沒法回,可他收到了。”
陳思源把畫面定格,放大。苦根嘴角那一絲微笑在放大的螢幕上變得格外清晰,連嘴唇上乾裂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說‘阿桃,謝謝你沒有忘了我’。不是‘阿桃,救救我’,不是‘阿桃,我好疼’,是‘謝謝你沒有忘了我’。他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餓、不是冷、不是疼,是被人忘了。他怕他死了以後,沒人記得他來過。他來過,活過,苦過。他怕這些都被風吹散了。”
林曉的聲音從會議桌那頭傳過來,很輕,可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每一個人都聽見了。“他沒有被忘記。你記得他,我記得他,我們大家都記得他。”
陳思源點了點頭。
“專案繼續。不關了。從今天起,人生模擬器的研究方向從‘干預歷史’轉向‘記憶傳承’。我們要做的不是改變過去,是讓過去不被忘記。苦根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被歷史淹沒的人,那些在底層掙扎了一輩子、死了連個碑都沒有的人——他們的故事,我們要一個一個地找回來,記下來,傳下去。”
沒有人反對。
董馥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她皺了皺眉,還是嚥了。








